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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轻轻说道:「你是不是觉得皇帝欺负人,永青侯欺负人?」
「儿……不敢。」徐瑛这般说着,神情却与之相反。
「以前我也这样觉得……可是现在,我不这麽觉得了。」徐阶有些出神地说,「我们会老,也会死,我们能留给儿孙些什麽呢?能给后人留下些什麽呢?」
徐瑛莫名其妙。
徐阶也不指望儿子能理解,自顾自道:
「老了啊,老了啊……想世宗皇帝了,想严嵩了……」
您可真是老糊涂了啊,你是被严嵩欺负的不够惨,还是被世宗皇帝压的不够狠?徐瑛暗暗叹气,不免伤情。
老父亲离大限也没多久了,兄弟几人也着实不争气,离权力中枢太远,老父亲一走,徐家与京中那位的关系,必将逐渐淡化……
虽然京中那位从没有为徐家说过什麽话,做过什麽事,可上上下下都知道这层关系,这就够了。
无形中的助益有多大,徐瑛虽庸,却也还是明白的。
念及于此,徐瑛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了……
徐瑛一下子释然许多,轻笑着说:「父亲,这会儿皇上和永青侯都不在,您这是给谁看呢?」
徐阶苦笑道:「你不会明白的,算计是真,争斗也是真……可是人啊,再如何精于算计,也总有感性的一面,再如何冰冷,心也还是热的,强盗土匪都还知道一个『义』,遑论为父读圣贤书丶为官为臣……所以啊,感情也是真的,臣对君如此,君对臣未尝不是也如此,为父今日如此,也非全是功利之心。」
徐瑛怔然,茫然……
「呵呵……你不会明白的,你也不可能明白的,因为你境界太低,眼界太窄……不过,这并不是件坏事,也未尝不是件幸事……简单点好,简单点好啊……」
徐阶呢喃说着,说着说着,竟是睡着了……
~
「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不想……临了临了,徐阶竟是一反常态,可真是意外之喜。」朱翊钧欣然笑道,「就是不知是功利心作祟,还是求仁得仁。」
「可能两者都有吧。」李青说道,「不过,不管出于哪一种心理,徐阶能如此,已属难能可贵,还是要承情的。」
朱翊钧问:「徐阶能坚持下来吗?」
「这个岁数的人,其对身后名的重视远超你想像,既然应下了,就一定会坚持到底,莫小瞧了嘉靖朝内阁首辅的含金量。」
李青淡然道,「玩制衡确有不小的弊端,不过也有搞统战比不了的优势——政治智慧。徐阶的政治智慧,比之张居正高了不知多少,徐阶今日虽有感性的成分,却仍由理性主导,你大可放心,徐阶绝不会半途而废!」
「徐阶的身体呢?」朱翊钧又问。
李青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那就好……」朱翊钧稍稍松了口气,颔首道,「先生刚才说的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徐家出于什麽心理,都不容辜负。到时候朕会给他一个美谥。」
李青提醒说:「既然要给,就要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给。」
「嗯,会的。」
朱翊钧抬头望向远方,忽然说道,「政治智慧……我从不觉得这是个必须具备的好品质。」
「是啊,的确不是好品质,糟糕透了……」
李青苦叹道,「说白了,就是政治场上的明哲保身,事不关己,精明强干,事若关己,装糊涂蛋。唉…,可世道却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长久,不局限于官场,不体现在政治……世道从来如此,一直都是。」
朱翊钧随之一叹,继而神采奕奕:「这世道……我们可以改变!」
李青默然良久,粲然一笑:「有志气!」
「难道先生没信心?」
李青没有说话。
朱翊钧扭头看着他,问:「先生如此,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也是一种政治智慧?」
李青略显苦涩地说:「我只能全力以赴,至于能不能成……就只有天知道了。」
朱翊钧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远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先生如此不自信的一面。」
李青只能沉默。
朱翊钧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
「去哪儿?」
「先找个客栈落脚,然后去药铺。」
「嗯…。」
~
次日,二人再来徐府。
没等李青问诊施针,徐阶就先送上了松江府一众大富绅的名单,足有二十馀人,身家最少也在百万之上。
徐家位列榜首。
不仅有富商姓名,其名下的资产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徐家亦然。
徐阶正色说道:「皇上丶侯爷,藏富是富绅的通病,诸多富绅的真实财富,只会比这上面的多。对了,其中标注红线的十三人是商会成员,臣建议,届时皇上可以稍微区别对待一下,以保障商会成员的优越性,以此吸引余者加入商会,方便后续对商绅的管理。」
「嗯…,爱卿有心了。」朱翊钧大致瞧了一遍,便放置一旁,温和说道,「公事要紧,爱卿的身体也要紧,先别操心这些了,快配合永青侯问诊吧。」
「皇上隆恩,永青侯辛苦。」
徐阶转过头,开始配合李青问诊……
朱翊钧这才又拿起名单,逐个审阅,认真思考……
临近中午,
李青的诊治才告一段落,而徐阶的精气神,也明显好了许多。
「皇上侯爷不嫌弃的话,就在寒舍用午膳吧?」
「嗯…,粗茶淡饭即可。」朱翊钧笑着说,「爱卿若是铺张,朕只能去外面吃了。」
「呃呵呵……松江府比不得应天府,更比不得顺天府,臣纵是想,也拿不出珍馐美味啊。」徐阶讪笑道,「也不知皇上吃不吃得惯。」
朱翊钧收起名单,道:「天子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没那麽多讲究。」
顿了顿,「府上知道朕与永青侯身份的有几人?」
「回皇上,除了犬子徐瑛,再无他人。」徐阶讪然道,「这些年来,徐家诸多事宜都是犬子在做,臣也只能如此,请皇上放心,犬子不会多嘴,也不敢多嘴。」
朱翊钧轻笑颔首:「常言说,虎父无犬子。爱卿的儿子,朕自然信得过。」
徐阶表面赔笑,心下黯然。
虎父无犬子这一句常言,更多是恭维,事实却是……历来虎父多犬子!
这时,徐瑛匆匆走进来,先看向父亲,又看向皇帝丶永青侯,接着又看向外面,犹豫着要不要行礼。
朱翊钧摆了摆手,问:「人来了?」
「是!」
徐瑛微微躬身,小声说,「就近请了七人来。」
「嗯,一下全来了反而不美。」朱翊钧顺势起身,轻声说道,「公事要紧,阁老先紧接着客人。」
徐阶点了点头。
二人起身,走向紧挨着客堂的书房,于暗中旁听。
少顷,一声声「阁老」的谄媚笑声,就传了来。
二人神色如常,饶有兴趣。
「阁老,这是辽东的百年山参,您老为国操劳了大半辈子,可得好好补补身子啊。」
「阁老,这是锡兰国的珊瑚树,不值什麽钱,您老留着观赏……
……」
好一通献殷勤之后,才总算进入了正题。
徐瑛说道:「今日家父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大事,关乎松江府,也关乎你们的大事。」
众富绅一听,立马又开始恭维,称其是松江府的骄傲云云……
这次徐阶没让他们絮叨,很快就打断了恭维之语,说道:
「诸位都是老朋友了,我有话就直说了,诸位若觉有不妥之处,可以直接说出来。」
「阁老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就是,都是多年的老相识了,阁老您吩咐就是。」
徐阶深吸一口气,说道:「诸位,论商业价值,松江府的潜力,比之江苏丶浙江丶福建的诸多州府都要高,甚至应天府也是多有不如的,可松江府的政治地位……实在一般。」
「阁老的意思是……?」
众人语气少了些谄媚,多了些正经,更多了些振奋。
「松江府的政治地位,该往上提一提了。」徐阶说。
「哎呀,要不说阁老您慧眼如炬呢,确实如此……」
「诸位先听我说完!」徐阶抢先打断众人的恭维,说道,「诸位想来也都看出来了,老朽没几天好日子了,趁着还能喘气,在朝廷还有些关系,想为我们的松江府干一件大事,不过……这需要诸位的配合。」
「阁老请吩咐!」
徐阶没有吩咐,而是说:「我欲将松江府拔擢到应天府的高度!!」
「啊?」
众人震惊,不可置信。
商绅是逐利的,是贪婪的,可再如何贪婪,也不敢如此妄想。
这简直……
太疯狂了。
转念思及徐阁老与京中那位内阁首辅的关系……
众富绅的震惊稍稍平复了些,振奋之情却是更甚。
「阁老,这……真有可行性吗?」
「你们可有收到关于松江府的政策——三个月之内,松江府的一切资产不得买卖?」徐阶问。
「还是阁老消息灵通,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这些……」
一人惊道,「据说,这是皇上在应天府颁布的旨意,难道说,皇上真的……同意了?」
徐阶捋须而笑:「不错!不过皇上是同意了,应天府却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