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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那本《新概念英语》,背对着房门,正襟危坐。
身板挺得笔直,这辈子上课都没这麽认真过。
跟人动刀子我没怕过,可现在身上这套粉色蕾丝边,让我紧张得脚趾头都在抓地,感觉肛门都缩紧了。
陈璐瑶深吸一口气,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了门。
「妈,你怎麽这麽早过来了?」
她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撒娇。
这心理素质,我望尘莫及。女人,天生就是演员。
「瑶瑶,我还以为你还在睡懒觉呢,叫你怎麽不答应?」
陈母的声音很柔,听不出半点火气,却像羽毛一样挠着我的后脊梁。
陈璐瑶瞬间切换成乖乖女模式,挽住她妈的胳膊:「妈,我在跟同学一块复习呢,太投入了没听见。」
「同学?」
陈母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这麽用功啊?门口那双大码的球鞋,是你同学的吧?」
草。
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与其遮遮掩掩被当成贼,不如大大方方转过来…虽然我现在这副尊容,实在跟「大方」两个字不沾边。
我僵硬地扭动脖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姨你好,我叫刘浩杰,是瑶瑶的同学。」
门外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
穿着一条剪裁得体的淡青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跟陈璐瑶有六七分相像。
只是相比陈璐瑶的青涩妩媚,她的眉眼间,全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这就是我未来的丈母娘?
陈母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笑容温和:「同学好啊。」
紧接着,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我身上。
那套紧绷的丶粉嫩的丶带着蕾丝花边的睡衣。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是道上兄弟看见我这副尊容,我大概只能当场杀人灭口,连灰都给扬了。
但陈母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那个笑容的弧度都没变过。
她只是那麽云淡风轻地看着。
「这…穿的倒是挺别致的。」
我老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关键时刻,还得是陈璐瑶。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就开始撒娇,语气里满是埋怨:「妈~那是我的衣服嘛!都怪陈秀那个死酒鬼!」
「陈秀?」陈母一愣。
「对啊!」陈璐瑶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昨天陈秀非拉着刘浩杰去喝酒,结果两个人都喝了个大醉,衣服都吐脏了,没法穿。我这才让他换上我的先凑合一下。」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朝着旁边那间客房喊了两声:「陈秀!陈秀!快出来,妈来了!」
我心里暗暗给璐姐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秀儿,兄弟对不住你了,虽然你人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全是你的黑锅。
只能委屈你暂时当一下这个背锅侠了,回头兄弟给你烧纸…不对,请你吃饭。
陈母转头看向那间空空如也的客房,似乎并没有要去求证的意思。
陈璐瑶探着脑袋瞧了两眼,故作惊讶:「这是…一大早就走了?估计是怕你来了骂他喝酒,提前溜了吧。」
陈母没戳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陈璐瑶的额头,眼神宠溺:「你啊,就整天跟着他去胡闹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门清,我璐姐没少拿秀儿出来当挡箭牌。
「好了,那你先跟同学复习着,妈今天正好有空,给你做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好耶!最爱妈妈了!」陈璐瑶甜甜一笑。
陈母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回头对我说道:「同学,待会一块吃午饭吧?陈秀这孩子也真是的,把你衣服弄成这样,让你见笑了。」
「我…我就不用了吧?阿姨,太麻烦了。」我浑身一紧,很是拘谨。
「不麻烦,多双筷子的事。」陈母温柔笑道,「别客气,就这麽定了。」
说完,也不等我拒绝,径直走向了厨房。
陈璐瑶眼疾手快,关上了房门。
「呼——」
我顿时泄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璐姐,还得是你反应快,我他妈刚才脑子都宕机了。」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馀悸。
陈璐瑶走到床边坐下,小脚一晃一晃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我感觉你妈好温柔啊,你真幸福。」
「是吧?」陈璐瑶歪着头看我,眼波流转:「没有你想的那麽恐怖吧?刚才某些人还想着跳楼呢,也不怕摔断了腿,下半辈子在轮椅上过。」
「哎!」
我叹了口气,拉起她的小手,放在掌心捏了捏,软若无骨。
「我这不是做了亏心事,心里发虚吗?」
陈璐瑶眼睛一转,露出狡黠的笑,明知故问:「你做什麽亏心事了呀?」
我看着她这副媚眼如丝的表情,哪还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一把将她拽过来,捧着她的脸就亲了上去。
「唔…」
良久,我才松开她,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就这种亏心事。」
陈璐瑶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伸手推了我一把:「你真的讨厌死了!这种时候胆子还这麽大!」
我嘿嘿一笑。
这种家里有人,却偷偷在房间里亲热的感觉,就是他妈的不一样。
刺激,上瘾。
但也不敢太过放肆,生怕她妈突然来个闪电战。
百无聊赖之下,我开始翻看她书桌里的东西。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态,就像是想通过这些死物,去窥探她生活中没有我参与的那部分。
「找什麽呢?」陈璐瑶靠在我身上,懒洋洋地问,「我可不像你,还写日记那麽老土。」
「我那是小时候写的,以后用来怀念青春的懂不懂。」
我嘴上反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把她桌子里的东西翻了个大概,确实如她所说,除了几本言情小说丶几张大头贴和一些女孩子的小饰品外,没什麽奇奇怪怪的东西。
想来也是,她刚搬进来不久,秘密基地还没来得及建立。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从一本厚厚的《读者》合订本中,飘出一样东西。
一个粉色的信封。
封口处贴着一个爱心贴纸,封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一愣。
陈璐瑶也跟着愣住了。
我把它拿在手里晃了晃,语气有些发酸:「这是什麽?」
陈璐瑶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摇头道:「不知道啊,什麽时候夹里面的?」
我看这信封还没被拆过,不像是在撒谎。
「估计是哪个不长眼的男生偷偷塞给你的。」我心里有点不爽。
这套路我熟啊,初中那时候我干过这事。
我问璐姐:「拆开看看?」
陈璐瑶双手抱胸,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你拆呗,反正不是我写的,不怕被酸掉牙就行。」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果不其然,是封情书。
字迹工整,辞藻华丽,通篇都是什麽「你的背影是我青春里最美的风景」丶「如果不打扰你,我愿意做你身后的影子」之类的屁话。
陈璐瑶自己看得都有些脸红,估计是嫌太肉麻,伸手就要把信纸抢过去揉成一团。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盯着信纸末尾的落款。
「这个梁文康,是谁啊?」
陈璐瑶没好气道:「还能是谁,我们学校宣传部的,天天借着学生会工作的名义缠着我,我都快烦死了。」
我眼神一冷:「烦?那好办。回头我去警告一下这小子,让他长长记性。」
我说的是实话,敢挖老子墙角,不给他松松皮,我都对不起我「流氓」这称号。
谁知,陈璐瑶皱了皱眉:「算了吧,人家就是个老实学生,也没干什麽出格的事,你别动不动就欺负人。」
我一听这话,心里更不爽了。
怎麽还帮他说上话了?
「老实学生?」我冷笑一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老实学生还想着来挖我墙脚?他们是不是都不知道你有男朋友啊?」
「肯定不知道啊,我总不能见人就说我有男朋友吧?」陈璐瑶也有些无奈:「再说他当面也没跟我说过这些,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跑来给我写这种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确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看着眼前的陈璐瑶,即使穿着普通的家居服,依旧明艳动人。
她就像是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子,哪怕扔在煤堆里也遮不住光芒。
古人说,幼童抱金招摇过市,是为取死之道。
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她是光彩夺目的校花,是家境优渥的公主。
而我呢?
一个整天打架斗殴丶浑身伤疤的混子,除了那点可笑的狠劲,我还有什麽?
我又不在二院,不在她身边。
学校里肯定有不少比我优秀丶比我乾净丶比我有前途的男生在追她。
陈璐瑶看我半天没说话,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喂!发什麽呆呢?生气啦?」
我趴在桌上,闷闷道:「没。」
璐姐凑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有。」
我抬起头刚想说声别闹。
璐姐就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麽看着我。
「好啦,别生气了嘛,我回学校就跟他说清楚,行不行?」
我伸手搂过陈璐瑶的腰,将脸贴在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上。
「不是这回事。」
我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你每天要面对很多诱惑。肯定有很多比我帅丶比我有钱的男生追求你。」
我说得很坦诚,在她面前,我不想装什麽大尾巴狼。
陈璐瑶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在我的额头上戳了戳,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怒:「不准乱想!再胡思乱想我揍你了啊!」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微怒却又满含爱意的表情,心里那股阴霾稍微散了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遵命,老婆大人。」
现在我俩的身份有点反过来了。
以前都是她想尽心思来追我,生怕我跑了。
现在变成我开始患得患失,操心她会不会变心。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也不知道刚才那亲密的姿态,有没有被她妈看见。
陈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
「学习也别太累了,休息会,吃点水果吧。」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又对我说道:「同学,你也别客气,尝尝看。」
我心虚得厉害,摆出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抓起一块橙子就往嘴里塞,连皮都没剥乾净。
「好,谢谢阿姨了!真甜!」
真他妈苦。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午饭很丰盛,尤其是那盘红烧排骨,色香味俱全,听璐姐的意思,这好像是她妈的拿手菜。
可我却吃得味同嚼蜡。
这辈子没这麽斯文过,夹块排骨都跟拆弹似的,生怕把汤汁溅到她家那张一尘不染的白色桌布上。
陈母就坐在我对面,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不紧不慢的对我进行着盘问。
「浩杰是哪里人啊?」
「东湘区的。」
「哦?你也是东湘的?」
「是啊。我跟瑶瑶以前就是同学。」
「在学校成绩怎麽样啊?看你这麽用功,应该不错吧?」
我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也…也就500来分吧。」
陈璐瑶腮帮子吃得鼓鼓的,补充道:「妈,他英语特别好!作文次次高分,我今天就是在跟他请教作文技巧呢!」
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单词:
「Yes…alittle…studyhard,daydayup.」
陈母被我逗笑了,陈璐瑶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
「那…家里是做什麽的呀?」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总不能说我爸妈都是厂里工人吧?
我正想着怎麽编,陈璐瑶又开口了:「他爸爸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面跑,特别辛苦。」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回给我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一顿饭,吃得我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梁文康的名字,和他写的那些酸诗。
我看着对面谈笑风生的母女,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滑稽的粉色睡衣,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这里,我就只是个穿着女孩睡衣丶连家底都不敢报的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