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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县令见她行事说话皆透着一股子利落大气,不禁目露赞赏:“你倒是个令人敬佩的妇人。”又道:“如此,你也放心,你们夫妻原来的财产田地都会属于你,我再给你添上一份,不会叫你们母女遭受贫寒的。”
秦桑奇怪地看了崔县令一眼:“那些财产和田地本就是我父母给我的,跟张家无关。”见那县令似有疑惑,又道:“当初张孟之双目失明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是我带他回了家,他只拿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两套薄衫,这么些年,他躲在家中从不出门,是我操持家务养活了全家。故而这些财产和田地,本就该属于我。”
崔县令听闻之下惊目结舌,没想到他那不长眼的女儿竟委身于这样的男人。心里几番犹疑,崔县令并不愿意让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于是拱起手拜了拜,转身又进了内室。没过一会儿,卧房里便响起了崔莺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秦桑知道这事儿还有的闹,于是转身走到了王大娘跟前,同她们说了几声,几人便推门而出,不告而别了。
同一时间,窦丞璋在将军府里摆了香案跪接了圣旨。
冯川送走了颁布圣旨的天使,回头便耷拉着脸埋怨道:“二皇子叛乱一事,公子拼死护住了大皇子,还搭上了一家子的性命。如今可好了,不说颁旨嘉奖,却把将军打发去了河西。河西哪里比得上京城繁华,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了嘛!”
窦丞璋却将圣旨轻轻搁在了书案上。
河西啊……
河西是个好地方,那对儿母女,不就住在河西成州的甜水镇吗?
翰林待诏樊荣的书房里,兵部侍郎李岩正端着定窑茗碗慢慢地吃茶。
樊荣一旁摆弄着一把前朝名扇,清亮的日光透过窗格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更显他脸上浮着的笑意晦明难辨。
又过了片刻,樊荣忽的将手上的扇子往桌面上一掷,在李岩对面的椅子上坐定,说道:“皇上将窦家那小子调任河西做了节度使,瞧着是明升暗降,实则把河西那一块儿全都给了他去管辖。他又是效忠大皇子的,如此一来,大皇子的势力又见壮大,以后咱们的境况可就不妙了。”
李岩慢慢吹去了茶沫,虽已是不惑之年,但因着保养得宜,又没吃过什么苦,更兼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瞧着倒跟三十多岁的壮年模样没甚区别,反而平添了几分上位者才有的轩昂气度,缓缓说道:“怕甚,那河西掌着兵权的都督们可大多是我的门生,他便去了,也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
顿了顿又道:“皇上的身子瞧着一直不好,可都说久病者长寿,只要皇上在一日,这太子之位就难立起来。大皇子又如何,你忘了,前头咱们敢算计他,不正是大皇子麾下党羽众多,引得皇上担心了。此番正好,就叫窦丞璋去。离得远远的,等着事不对头,咱们来个旧事重演。没了窦丞璋这个大将军护驾,大皇子的命,还不是握在咱们的手心儿里。”
樊荣不觉松快一笑,又想起什么来,脸上的笑便换了种意味,不自觉压低了声线哑着嗓子道:“可惜那人不能为我所用,能文会武倒也罢了,只是可惜了那张脸,实在是难得。”
李岩目光一冽,将茗碗重重搁下道:“你府里头那几个还不够俊俏?再加上十三坊里的小子,还不够绊住了你的脚!你可仔细些吧,叫皇上知道了,必然要生气吃醋的。”
樊荣忙笑了起来:“我捂得严实呢,皇上不会知道的。”又咂着嘴,摸了下巴道:“到底都比不得那人天生国色,举国上下,也难寻得一个能比拟左右。”
李岩嗤笑道:“可惜他武艺超群,那般围追堵截都叫他逃了一条性命,如今回来,怕是心里要将咱们恨透了。”说着似是警告般道:“我说你这辈子是甭想了,须知那位可是个千军万马中,可取首领头颅之人,仔细惹火了他,叫他不管不顾就要了你的性命。”
樊荣一凛,忙收了那副觊觎的心思,赶紧又同李岩商议起如何对付了窦丞章,好叫大皇子失了臂膀,从此后不能同他们壁垒对峙。
就在窦丞璋启程往河西这里行进的时候,秦桑也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张孟之的和离书。
崔县令虽觉张孟之此人难为良配,心中本是不愿,再者这事做的不地道,到底毁了人家一门亲,可他熬不过妻子哭闹不休,又心疼闺女落泪,末了还是使了法子威逼着张孟之就范了。
所谓求仁得仁,秦桑本就是打着和离的念头,还想有个好名声,也叫茵儿不怨恨她,如今所愿达成,只觉心满意足,万事如意。
过了几日,张孟之过来收拾她的贴身衣物。秦桑不愿意见她,便留下了张文茵同他话别,又央求了王大娘陪着张文茵守在家里。
张文茵自然是怨恨父亲的,可到底是她的生父,她又年幼无知,张孟之瞧见她软语几句,便说得张文茵哭哭啼啼,扑进了他的怀里。王大娘虽看着不忿儿,可人家是血脉骨肉的至亲,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等着见着了秦桑,便嘀嘀咕咕说了好多。
秦桑却并不在意,她虽和张孟之劳燕分飞,可茵儿若是还惦记着她的爹爹,这也是人之常情。夫妻间的事情,本就不该将孩子掺和进去。已经给孩子造成了这么多的伤害,秦桑愿意忍下这口气,就叫茵儿还有这么个爹。
荏苒秋光去,转眼便又到了冬月。
这一年于秦桑而言,是很值得记怀的一年。她得了和离书,跟张孟之了结了这段夫妻恩义,又结束了日复一日的噩梦,恢复了恬然安静的寻常生活。茵儿虽怏怏不快了好久,可眼下瞧着,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对福盈和福庆两姐妹入住秦家表示极度的欢迎。
因着福庆两姐妹住进了秦家,福安一个小子,便抱着小包袱去了王家,跟王俊住在一间屋子里。
王大娘很欢喜,说道:“这样好得很,店里头虽也暖和,到底不比家里严密。以后你们就好好住在这里,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说得福安三兄妹都哭了,自父母死后他们颠沛流离几乎差点死去,如今又能有个家,三兄妹都觉得万分的庆幸和感激。
到了除夕夜,两家并做一家,都去了王家围炉过年。王大娘最爱热闹,欢喜得了不得。孙氏也在月底摸出了喜脉,当真双喜临门,阖家欢乐了。
一家子欢欢乐乐吃了饺子,又放了炮竹,东倒西歪围坐在炕上熬过了除夕夜后,秦桑带着三个小姑娘就回了秦家去睡觉。
也不知怎的,到了黎明天将亮的时候,秦桑忽然就醒了。她披上袄子打开了房门,白雪堆积的庭院中间,有个身披大氅的高大人影正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