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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秦桑照旧做了饭菜端进东屋搁着，又收走了午饭时候的脏碗。
张文茵最是害怕板着脸生闷气的张孟之，便不愿留在堂屋里，紧紧挨着秦桑，坐在厨房里的八仙桌儿上吃饭。
那男人受了伤，不能用硬米饭，晌午的时候就用热水泡了饭，才勉强吃下。于是晚上秦桑便做了汤面，还蒸了些包子，那男人依旧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吃饭，虽形容褴褛脏污，那姿势却是说不出的行云流水，气势夺人。
虽厨房和堂屋相隔着一个院子，距离不算近，但男人素来习武，耳力惊人，傍晚时候夫妻两人争执，他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眼下用饭，目光便不时往秦桑身上扫去。心说一个上门女婿性子能养得这般厉害，这妇人果然心思纯良，却又太憨直了些。
然则心有千般万种的心思，到底觉得这跟他没关系，他也只当不知。就跟秦桑从未询问过他的名讳一样，不过是萍水相逢，认识了这么一遭罢了。
男人想着，目光又扫向了秦桑。
秦桑正低着头软语温柔地跟张文茵说着什么，母女相依相偎瞧起来分外温馨，却看得男人渐渐湿润了眼睛。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恨不得一刀砍了，剁成十八块儿的女人，眼下是真的死了，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用力将面条扒进嘴里，男人的一颗眼泪，“啪嗒”掉在了汤碗里，荡起微微涟漪，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从这一晚开始，秦桑便把自己的铺盖从东屋抱到了西屋，两个人正式分室而居了。
张文茵没有再哭闹，只是愈发的沉默，整日跟在秦桑身后，母女两个倒比以前更亲近了。虽然她也时常扒着门框偷偷看着自己的爹爹，可爹爹那张脸阴沉得厉害，比厨房里头那位叔叔的脸还可怕，久而久之，张文茵待在厨房的日子，倒比待在堂屋的日子更多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秦桑照旧给张孟之抓药熬药，伺候着他。
起先她还想过，偷偷换了这药，就叫张孟之一直看不见，勉强保存了这个家，以后凑合着过日子就成了。可眼下她不这么想了，她才刚满二十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张孟之要变心，要抛妻弃女，她就给他这个机会。不然她就得一直养着他，若是赶了他走，不说旁人的吐沫星子要淹死她，便是茵儿，只怕以后也不会原谅她。
秦桑坐在火盆前，搂着张文茵玩儿七巧板，看着茵儿扬起的笑脸，她的目光愈发温柔如水。没关系，她可以等，等到他主动离开这个家的那一天，算算日子，离上辈子提起和离之事也没多长时间了。到那时候，茵儿恨的就是他了。只是可怜了茵儿，小小年纪，就要遭遇了父母离散之事。
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发顶，秦桑默默擦去了流出眼角的泪痕。她可以把心掏出来补偿茵儿，可继续跟着那样的人过下去，她却不愿意。以往盲了心眼只觉跟着他日子便是好的，可如今她好了，不瞎了，这日子，便再也凑合不下去了。
又过了三两日，跟秦桑家相距不远的周家忽然闹了起来。
隔了老远秦桑都听见那一家哭闹的厉害，只是她素来不爱凑热闹，于是开了一扇门探头打量，见王大娘从那边儿晃晃悠悠走来，忙走出门招呼了两句。
王大娘瞧她气色甚好，知道她是郁结已散，人也变得开朗，不觉也跟着高兴，笑道：“你成日里躲在家里，今个儿怎的想起出门来了。”
秦桑指了指远处：“那里闹什么呢？”
王大娘脸上暗淡，叹道：“那家大爷病了，为了吃药治病欠了郎员外家里很多钱财。如今郎员外来要债，他家还不上，那员外要带走家里相貌最好的那个小子抵债。”
秦桑记起来了，那周家弟兄四个，排行第三的那个相貌最是出众，平日里腼腆起来，倒跟个俊秀的女孩儿一般。只是心里却是不解，问道：“便要拿了人抵债，那家的老大我记得有一身的力气，带回去也好干活做工，怎的要了那个最文文弱弱的。”
王大娘眉头一跳，随即瞟了秦桑一眼，左右又看了看，压低嗓子道：“你不知道？”见秦桑面有疑惑果然不知，便咂咂嘴叹了一声，道：“那郎员外不好女色，但喜欢年轻貌美的少年郎，那周家老大长得粗粗笨笨的，哪里比得上那个老三容貌俊秀。”
秦桑惊愕地看着王大娘，王大娘摇摇头轻叹：“以前周家好的时候，那家老三还在学堂里念过几年书，听说读书读得极好，如今闹得死去活来不肯跟着郎员外走，哎，也是可怜。”
到了晚上，秦桑捧着一碗鸡汤肉丝面给那正盘腿运气的男人端了过去，她搁下汤碗，却没有迅速离去，目光犹疑不安，不时地从那男人的脸上滑过。
男人慢慢收了身上的真气，睁开眼，目中波光犹如掺了寒冰渣滓一般看向秦桑，语气冷漠道：“你做甚盯着我看？”
秦桑被瞪得心头发寒，忙说道：“无事。”转过身便走了。
男人沉默地看着那抹落荒而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方才那女人虽目光有些放肆，可却没有什么沉醉迷恋之色，再仔细琢磨了片刻，又觉那女人目中含忧，似有言要说，眉头皱了皱，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那碗鸡汤面上。
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男人却还是觉得，这救下了自己性命，并无微不至照顾自己小半月的妇人，跟那个巧言令色故意迷惑他换取信任的女人不一样。
她是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呢？
男人想着，便端起碗筷慢慢吃了起来。
等着秦桑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男人便请了秦桑坐下说话。
秦桑迟疑片刻，那个在肠子里九转十八弯，过了好几遍的念头如鲠在喉般叫她心里不安，她又想了想，还是提了裙角坐下，认真看着男人道：“我知道你武艺不弱，以后养好了伤，也该日日勤奋，不能松怠。”
男人面露莫名，挑眉道：“为何？”
秦桑更认真地道：“你相貌生得太好，若是自己不强，唯恐被歹人惦记了去，或是遭遇不测。”
男人脸上的笑忽然凝住了，目光阴风乍起，冷冰冰问道：“你说什么！”
秦桑被那目中的戾气吓了一跳，忙起身退后了两步，又是害怕又是后悔，说道：“我只不过看你生得好，怕你因着这张脸招祸，劝诫你两句，你不爱听就算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男人眉头一蹙，喝止道：“你站住。”
秦桑便不敢走了。
男人仔细打量着女人的脸色，最后发现这女人果然只是真心诚意告诫了他这么一句，并没有什么令他作呕的沉醉迷恋，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冷冷道：“知道了。”顿了顿指着一旁的杌凳道：“你坐下，我有话要说。”
秦桑慢吞吞坐下，垂着脑袋，两手绞在一处很是有些不安。
男人瞥了她一眼，淡漠道：“虽不是有意的，但这些日子住在你家，你夫妻二人争吵的话我都听见了。”
秦桑脸上涨红，不悦地抬起眼瞪向男人。
男人不以为怵，淡淡道：“我听了这么几回，觉得你那相公不是个好东西，他若是一直眼疾未愈，你们或许还能凑合着过下去。可他的眼疾若是好了，约摸会要抛妻弃女，奔赴荣华，你要为以后早做打算。”
秦桑心头一惊，目光骇然地扫过那男人坚毅如冰的一张脸，暗自抽气，这男人竟如此厉害？单凭他们争吵几句，就能将张孟之的性子猜得这般准确？
男人的目光扫过秦桑的脸，忽而一叹，笑道：“瞧这模样，你当是有所察觉了，倒也是个聪慧的。”
秦桑板着脸，只觉心里尤其不是滋味。都说一叶障目，她身边的人，不管是死去的爹娘，还是隔壁的王大娘一家，都对张孟之不大喜欢。难道真的是她为情所惑，故而看不清楚那人的真正面目吗？
默了片刻，秦桑木木道：“多谢你良言相劝了。”
男人见她面色虽沉郁，眼光却还清亮，知道这女人虽有怨，却没有沉溺之态，眼中稍有赞赏，缓缓道：“你两次救了我，我心中感激甚深，以后若是你碰上了难事，便去易安县十里坡的忠义帮，寻到一个叫石淼的堂主。”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玉雕青蛙来，递给了秦桑，说道：“你把这个给他，他必定会全力相助。”
秦桑看了看那青蛙，虽她见识少，也没得过什么好东西，可瞧这东西也知道是成色极好的翡翠，迟疑片刻，却还是双手伸过去接住了。她双亲亡故，活着的亲人也远在江都廊城，这易安县十里坡倒离甜水镇不远，人生路漫漫，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碰上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事。
男人看着她缓缓又笑了：“这些日子劳你照料，心中感激不尽。只盼着你和茵儿以后能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说完这话，心里蓦地生起淡淡的离别愁绪。
秦桑见他容色温柔，语气也温柔，眼底也渐渐浮起了一层稀薄暖意，缓缓说道：“也祝郎君岁岁平安，事事如意。”说着起身敛裙福了福，转身出了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