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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楚尘站在寒狱的崖壁上。
天是黑的。
黑色的光柱，从寒狱中央冲天而起，比先前粗了十倍。
石碑碎了。
碎成了几百块。
地底那道影子，从裂缝里出来了，比先前大了不知道多少。
光柱里，一柄战刃的轮廓，慢慢砸到地上。
戮幽。
楚尘低头，往崖下看。
山谷里全是尸体。
血冥殿的旗子倒了，赤火道的旗子也倒了。
血骨老祖伏在阵旗上，一动不动。
火云半跪在火里，火已经灭了。
风无痕躺在石碑前，胸前那道伤，又裂开了。
黑气顺着他的伤口往上爬，爬过半张脸。
“楚尘。”
一个声音从地底升起来。
“你压了我两次。”
“这一次，谁来压我？”
楚尘的手，按上了剑柄。
“我。”
他拔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崖壁、尸体、黑柱，全都晃了一下。
楚尘看着那柄剑。
“你弄错了。”
“这不是我的剑。”
“我的剑，在碑前。”
白光炸开。
戮幽的轮廓，碎了。
崖壁碎了，尸体碎了，那个声音也碎了。
楚尘又站回了空地。
石像上，灰簌簌往下掉。
守碑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第二关，你连一炷香都没站满。”
“别人进来，会跟那东西打起来。”
“打起来，就出不来了。”
楚尘收了手。
“怕的东西，越打越真。”
“不打，它就不真。”
守碑人很久没出声。
空地上，风又起了。
“第三关。”
这一次，没有白光。
碑林里，一块一块的碑，慢慢转过来，面朝着楚尘。
碑面上的字，那些磨平了的字，一个一个字亮起来。
楚尘看着那些字。
第一块碑上写：寒狱第一次封印，补碑，折本源三成。
第二块碑上写：西北血战，阵前搏杀，死士六人。
第三块碑上写：断云岭截影，死伤一百七十三人。
第四块碑上写：放走厉骨三名探子。
第五块碑上写：风无痕，替碑挡刀，本命法宝碎。
一块一块的碑，从碑林深处转出来，围着他，转了整整一圈。
每一块碑上，都写着一件事。
都是他做过的事。
有的是他救下来的，有的是他没救下的。
有的是他赢的，有的是他输的。
有的，是他欠的。
最后一块碑，立在他面前。
碑上一行字：你欠这个世界多少？
楚尘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守碑人的声音响起来。
“第三关，不试胆子，不试剑。”
“试账。”
“你一路走到这里，欠了多少，记着多少。”
“记不住的，这一关就过不去。”
楚尘抬起头。
“记不住？”
“我一块一块都记着。”
“寒狱那两次，折的本源，是我自己愿意折的。”
“死的人，是替我挡在前头的。”
“放走的那三个探子，是我放的长线，后来换回来一个厉骨。”
“风无痕那一刀，是替我挨的。”
“这些账，一条都没漏。”
石像眼睛里那点白光，慢慢亮了起来。
“记着，就完了？”
“记着，不是完。”
楚尘道：“账不是拿嘴认的。”
“等这里的事办完，我出去，一笔一笔地还。”
“还不了的，我替他们接着守。”
空地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围成一圈的碑，一块一块地转了回去。
碑面上的字，一道一道地暗下去。
石像的袍子，裂开的那道缝里，漏出一点白光。
守碑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
“三关，你过了。”
“一万年，过三关的，你是第三个。”
楚尘抬起头。
“前两个呢？”
“一个死在第二关。”
守碑的道：“一个，过了三关，拿了原火，走的时候……”
声音停住了。
“走的时候怎么样？”
石像没有回答。
空地的尽头，碑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地上抬了起来。
一道白光，从碑林最深处升起来。
“原火开了。”
守碑的道：“去吧。”
“接得住，它归你。”
“接不住……”
“接不住怎么样？”
“接不住，就跟前一个一样。”
碑林最深处的路，不好走。
碑越来越密，越来越矮，倒下的越来越多。
有的碑只剩半截，歪在土里。
有的碑前，摆着一柄断剑。
断剑旁，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头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楚尘从白骨旁走过去，没有停。
路到头，是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正中，立着一口井。
井口是黑的，井里没有水。
井底深处，亮着一点白。
很小的一点，像一粒米。
楚尘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点白。
那点白，也看着他。
守碑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次不是从石像的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碑林里，从每一块碑上，一起传出来的。
“这就是原火。”
“上古镇魔修士，从它这里取的力。”
“镇魔之力，是它的火苗。”
“你折了三成本源，火苗就短了三成。”
楚尘问：“接它，怎么接？”
“跳下去。”
守碑的道：“跳进火里。”
“原火不挑人，只挑心。”
“心正，它认你。”
“心歪，它烧你。”
楚尘看着井底那点白。
“疼吗？”
“疼。”
守碑的道：“烧皮，烧肉，烧骨头，烧到你只剩一口气。”
“那口气，就是它认你的凭据。”
“撑得住那口气，火归你。”
“撑不住呢？”
“撑不住，火在里面烧完你。”
“井底就多一具白骨。”
“井边那一具？”
“井边那一具，是第一关过不去的那位。”
守碑的道：“他不肯跳。”
“在这坐了一万年。”
楚尘站着，又看了一眼那口白骨。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井口。
“前辈。”
“嗯？”
“多谢。”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跳了下去。
井底很深。
落下去的时候，耳边全是风声。
那点白光，越来越近。
近到眼前时，楚尘才看清。
那不是一粒火。
那是一簇火。
白色的火，静静地燃着，没有一丝烟，也没有一丝热浪。
楚尘落到火前，伸出手。
掌心触到火的一瞬间，火亮了。
整口井，瞬间被白光填满。
然后，是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