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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有尽时月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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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有尽时月无尽》(第1/2页)
    (上阕)
    永嘉年间,江南有墨工名沈砚清者,世居会稽兰渚山下。其祖曾为内府制墨,传“松烟入骨,麝香沁魂”之术。至砚清一代,独辟蹊径,以四时花露调胶,晨昏星辉研砂,所制“浮光墨”能依书写者心绪变幻色泽:喜时若朝霞初绽,悲时似暮雪将临。
    是年仲秋,新安郡主遣使求“月魄墨”十笏。郡主工词赋,尤擅小令,常以金笺录《采桑子》遍赠名士。砚清闭户七日,取白露当日收集的桂蕊、子时汲取的井华水,佐以南海珍珠粉,方成浅青微紫之墨。交付时,他瞥见郡主随信附来的新词:
    “恨君不似云浮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枝。”
    笔锋清峭如寒竹,转折处却藏颤巍巍的涟漪。砚清忽觉心头某处旧痂悄然迸裂——三年前那个总在窗下偷学制墨的青衣少女,写字时亦有这般欲说还休的顿挫。
    当夜,他于墨坯暗层以针尖刻入郡主词中末三字:“无别枝”。此技乃沈家秘传“墨中书”,须以舌尖抵上颚的特殊呼吸法研墨,隐纹方显。世人只道是墨色灵动,殊不知每锭墨里皆封存着制墨人刹那心念。
    腊月廿三,郡主府忽起大火。藏书阁三千卷尽毁,唯十笏“月魄墨”安然置于玄冰匣中。火场拾得焦尾琴半张,弦间缠着烧残的青色衣袂。郡主自此闭门谢客,有传言说她因谱新曲走火入魔,容颜尽毁。
    (中阕)
    翌年上巳节,砚清沿若耶溪采薜荔制胶。忽见下游漂来半幅素绢,上面墨迹遇水不散——正是“月魄墨”特有的青紫色。捞起细观,竟是他刻过的那阕《采桑子》下片:
    “恨君却似云浮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字迹与郡主一般无二,但“团”字最后封口的那一横,有个极细微的向上挑锋。这个习惯,普天之下只有当年那个总把墨锭偷藏在袖中的少女会有。
    她叫云岫。绍兴七年饥荒,被沈家从人市买回的哑婢。
    砚清记得她总在寅时起身,趁他未醒时,用柳枝在沙盘摹他昨日写的字帖。某次他佯睡偷看,见她写“云”字最后一勾时,总不自禁地向上轻扬,像要勾住什么东西。后来她失踪在那个同样飘着桂花的秋夜,只留窗台一排未干的墨字:“南北东西”。
    溪边老渔父说,三日前有个戴帷帽的女子在此徘徊,“身形像柳枝裹着雾,风一吹就要散似的”。砚清翻身上马时,怀里那半幅绢突然发烫——墨迹在夕阳下流转出琥珀光斑,组成了新的八字:
    “墨中有月,月中有途。”
    他猛然想起“月魄墨”另一特性:若以书写者泪水研开,字迹会在特定时辰显影。狂奔回作坊,翻出郡主历年所赐金笺逐张比对,终于在某个“亏”字的右耳刀里,发现了云岫独有的挑锋。
    原来从五年前第一阕词起,所有署名为新安郡主的作品,皆出自这哑女之手。
    (下阕)
    郡主府的重重帘幕后,确有女子抚琴。但砚清以进献“岁贡墨”为名求见时,嗅到的不是传闻中的药苦味,而是浓烈到诡异的桂花头油香——真正的制墨人都知晓,桂花露香气清幽持久,绝无这般甜腻。
    屏风后的影子抬手拨弦,指甲映出古怪的青色。“沈公子可知,墨色何以承情?”
    砚清垂目:“因制墨时心绪会渗入胶髓。”
    “那写字人的心绪呢?”影子笑出声来,“云岫那丫头总说,公子制的墨有体温。她每写一字,都像在触你的脉搏。”
    案上琉璃盏忽然倾倒,浅青色墨汁在宣纸上漫开。砚清以指蘸墨,就着晕染的痕迹快速勾勒——这是沈氏“补天笔法”,能依墨迹走向反推前文。青紫斑驳间,渐渐显出被刻意涂抹的原文:
    “...侯爷通敌密函藏于墨中...郡主已遭软禁...若见流溪浮绢...速报...”
    最后一字未显全,屏风后寒光乍现。砚清翻身滚地时,怀中被体温焐热的月魄墨锭突然全部碎裂。墨香炸裂的瞬间,他看见十四岁时的云岫在晨光里对他比划:
    “墨是有记忆的。好的墨锭像琥珀,能把光阴裹在里面。”
    彼时他笑着在沙盘写:“那你就是我最失败的那笏墨——总想逃出我的掌心。”
    少女抹平沙盘,认真画了个圆,然后在圆心里点了一下。
    多年后他才懂,那是“月”字。
    (终章)
    刺杀者的刀在离咽喉三寸处停住。握刀的手腕上,赫然有个月牙形旧疤——砚清亲手敷过墨草膏的伤口。黑色面巾滑落,正是那个总在郡主车驾旁低眉顺眼的侍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有尽时月无尽》(第2/2页)
    “她在哪里?”
    侍卫苦笑:“公子现在站的青砖下,埋着七笏您制的墨。她说这样就像您永远踏着她的心走路。”
    原来云岫并非哑女。她是前朝墨务司丞之女,家族因卷入“贡墨藏谍案”被诛。新安郡主之父当时主审此案,将她毒哑后充作婢女,后发现其过目不忘之能,遂逼她代笔诗词结交权贵。那阕《采桑子》,本是云岫幼时听母亲吟过的童谣。
    “郡主早在三年前就病故了。”侍卫引他至后园枯井,“如今府里那位,是侯爷找来的替身。云姑娘假借郡主身份,一直在查当年密案。她发现侯爷通过您进贡的墨锭传递军情——墨锭中心的‘龙涎香’,实为漠北特产的密写药水。”
    井壁有新鲜凿痕。砚清以碎石敲击,某块青砖传出空洞回响。撬开后,里面塞着羊皮卷与半截青玉簪。簪头刻着微雕小字:
    “砚清如晤:君制墨时总爱对胚呵气,说这般墨才有魂魄。故每笏偷藏之墨,妾皆呵之以吻。今真相已白,然妾喉间残毒入骨,双目亦盲。愿君见字时,抬头看月——那晚你说月亮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团,其实墨团化开便是漫天星河。不必寻我,我已在所有你制的墨香里。南北东西,只有相随。”
    砚清抱着玉簪在井底坐了三日三夜。第四日拂晓,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回作坊翻出历年试验的废墨坯。在最角落的陶瓮底,找到一笏裹着桃符的“稚子墨”——那是云岫失踪前月,他教她制的人生第一笏墨。当时她手抖,松烟撒了大半,成品斑驳如麻雀羽毛。
    他颤抖着研开这笏丑陋的墨。清水化开的刹那,墨汁竟在砚台里旋转起来,渐渐凝成清晰的脉络:那是会稽山往北三十里的地形图,标注着某处废弃的观星台。而地图中央,有个小小的、向上挑的钩。
    (尾声)
    观星台废墟里长满了野桂。石案上摆着十八笏按月份排列的墨锭,从“正月梅魂”到“腊月雪魄”,每笏都刻着《采桑子》的某个词句。最后那笏“闰月影”下压着笺:
    “制这些墨时,我学会了用足趾夹笔写字。原来失去双手的人,也能把‘待得团圆是几时’的‘团’字写圆。只是再写不出那个向上挑的钩了——三年前为取密函,我双手已废于火中。现在连足趾也不听使唤啦。不过别哭,我偷偷留了样东西:左边第三块砖下,有坛埋了七年的桂花酿,是你夸我采得最好的那批金桂酿的。喝的时候,替我尝尝月亮是不是甜的。”
    砚清砸开砖,抱出酒坛的瞬间,整座观星台忽然落满月光。他仰头饮下一大口,辣意冲喉时,却真的尝到了清甜的月光——不,是坛底沉着的那枚玉环,正映着满月的光。
    玉环内壁刻着比发丝还细的字:
    “其实我最恨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想开口对你说——那年你在沙盘写的‘逃出掌心’,我看懂了。所以故意在窗台留了‘南北东西’。因为天地再大,东西南北,都逃不出‘你在中央’。”
    砚清把玉环举向月亮。月光穿过玉璧,在石板投下清晰的四个光斑:东、西、南、北。而他的影子,正落在光斑交织的正中央。
    远处山寺传来钟声,惊起桂树里的夜鸟。鸟群掠月时,那些光斑忽然开始移动——原来玉环是特制的“璇玑玉”,随着月移星转,光影会在特定时辰组成新字。
    此刻子时正刻,光斑排序为:
    “月”
    “暂”
    “满”
    最后一个字将成未成时,一片桂瓣飘落,恰恰盖住关键笔画。
    砚清盯着那瓣桂花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滚落,滴进喝剩的酒坛里。坛底慢慢浮起极淡的四个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向上挑的笔锋:
    “月已常满。”
    后来会稽一带传说,兰渚山下出了个疯墨工。他制的墨能在夜里发光,写出的字遇风不散。有人求他制“相思墨”,他总摇头说:“相思是世上最失败的墨——想封存的总会逃逸,想淡忘的反而历久弥新。”
    只有每年中秋,他会拎一坛桂花酿登上观星台。对着月亮自斟自饮时,怀里总揣着枚温热的玉环。某年醉后他在石案刻下:
    “墨有尽时月无尽,南北东西俱成文。”
    月光照在“文”字最后一捺,那上扬的弧度,像极了某人永远未完成的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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