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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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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饮》(第1/2页)
    楔子
    元狩二年春,长安柳色新。
    未央宫前,十八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立于丹墀之下,玄甲未卸,征尘满肩。武帝执其手,温言欲赐甲第美婢。少年仰面,目如寒星:“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声裂朝堂,字字金石。群臣默然,独天子拊掌长笑。
    史笔欲落时,无人知晓——此言非拒,乃谶也。
    第一幕祁连雪
    河西走廊的风是刀做的。
    霍去病勒马焉支山巅,看万里草场尽归汉帜。麾下八百骠骑,今已扩至万骑铁流。十七岁初战,他率轻骑八百孤军深入,斩首二千二十八级。长安少年笑谈:“此乃天幸。”
    天幸?他抚过腰间环首刀。
    刀是舅父卫青所赠,鞘已斑驳。每夜枕刀而眠,耳边皆是匈奴牧笛。那些笛声在梦里化作长安的埙,埙声里有个女子眉眼模糊。
    “将军,降者十万众,如何处置?”校尉赵破奴驰马上前。
    霍去病望向山下。匈奴休屠王、浑邪王的部众黑压压跪满河谷,牛羊如云,妇孺呜咽。他忽然想起昨日阵前,有个匈奴少年弯弓欲射,眼神像极长安西市里与他争毬的玩伴。
    “愿降者徙边,不愿者……”他顿了顿,“赠马三匹,纵之北去。”
    赵破奴愕然:“纵虎归山?”
    “虎?”霍去病轻笑,“失了爪牙的虎,不如犬。”
    是夜营火熊熊,降王献酒。浑邪王醉后忽泣:“我匈奴男儿,宁战死不跪生。今降汉,非惧将军刀锋,实惧将军眼神。”
    “何解?”
    “将军看我等,如看山石草木。”浑邪王仰颈饮尽,“无恨无怒,最是骇人。”
    霍去病默然离席。出帐见银河垂野,忽然想起今日是三月三。长安此日,曲水流觞,少年男女采兰赠芍。姨母卫子夫上月来信,说为他相中平阳侯之女,问何时归。
    他解下腰间皮囊,倾酒入土。
    第二幕长安月
    元狩四年,漠北决战前夜。
    大将军府书房,灯花爆了三次。卫青摩挲着地图上的狼居胥山,忽然道:“此去若胜,你当封无可封。”
    霍去病正在拭剑:“那就不要封。”
    “你可知朝中已有人言,霍去病功高震主?”
    少年将军抬眸,眼中映着烛火:“舅父,去病只震匈奴,不震汉主。”
    卫青长叹,从匣中取出一卷帛书:“你母亲托我交你。”
    展开,是女子娟秀字迹:“吾儿年已二十有一,寻常人家早已娶妇生子。汝常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然灭匈奴岂是一人之事、一世之功?纵汝荡平漠北,尚有西域;平西域,尚有羌胡。人生如白驹过隙,何苦自囚于誓言?”
    信末附小注:“公孙氏女甚慕将军,藏汝少年失手所遗玉韘于枕中,三年矣。”
    霍去病持信良久,忽问:“舅父当年娶母亲时,可曾犹豫?”
    卫青怔住。他是骑奴出身,姊卫少儿是平阳侯府婢女。那段姻缘始于微时,成于显贵后,其中冷暖不足为外人道。
    “犹豫过。”卫青声音低沉,“但正因犹豫过,方知不可辜负。”
    霍去病将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绢帛时,他轻声道:“母亲不懂。非去病不欲成家,实是不能。”
    “为何?”
    “我每战皆行险招,八百骑敢袭王庭,万骑敢渡大漠。若心有挂碍,”他指了指胸口,“这里软了一分,刀便慢了一分。刀慢一分,死的便是我大汉儿郎。”
    帛书成灰,如黑蝶纷飞。
    第三幕狼居胥
    漠北的秋来得暴烈。
    霍去病站在狼居胥山祭坛上,看汉旗插遍匈奴龙城。封禅的烟尘直上云霄,将士山呼“万岁”,声震四野。此战歼敌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左贤王部荡然无存。
    “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赵破奴捧上捷报,手在颤抖。
    霍去病却望向北方更远处。那里还有逃窜的残部,还有未尽的草原。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
    “将军!”
    “无妨。”他抹去血迹,“传令,刻石记功。”
    石匠凿击声中,他独自走向山崖。风吹起大氅,露出内衬一角——那是出征前夜,某个不知名女子塞进军粮袋中的平安符,绣着歪斜的鸳鸯。
    彼时亲兵笑问:“将军也留这个?”
    他本欲弃之,鬼使神差却缝进了衣内衬。此刻摩挲着粗粝绣纹,忽然想:绣这鸳鸯的人,此刻应在长安某处窗下,可曾想到此物已至天涯?
    “将军看什么?”副将李敢上前。
    “看家。”
    “家在长安,在身后。”
    霍去病摇头,指向无垠草原:“此即我家。”又指山下欢呼的士卒,“彼等皆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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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敢不解。许多年后,当他因父仇箭射卫青、反被霍去病射杀前,突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将军心中的“家”,早非门楣宅邸,而是这万里山河,是每一个能安睡于长城内的百姓。
    只是那时,箭已离弦。
    第四幕未央辞
    元狩六年,长安落第一场雪时,霍去病因病入宫。
    武帝亲临榻前,握其手泣:“天欲夺朕冠军侯乎?”
    霍去病面色苍白如纸,精神却清明:“陛下,臣请行一事。”
    “尽言之。”
    “臣麾下将士,凡阵亡者七千九百余人,皆录有名册。请陛下抚其家眷,免赋十年。”
    “准。”
    “河西四郡新设,屯田多艰。请减三年田赋,引羌胡归心。”
    “准。”
    “臣舅父卫青,年迈多疾,请陛下……”
    武帝忽然打断:“去病,你求遍天下人,为何不求自己?”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朕已命人修建宅第,赐婚平阳侯女。待你病愈,便成家。”
    霍去病凝视诏书上金泥玺印,缓缓摇头:“臣二十三岁矣。若天假十年,当扫清漠北余孽;若假二十年,当开西域商路;若假三十年……”他笑了笑,“或许真能成个家。”
    笑声引动咳嗽,帕上血如红梅。
    武帝怆然出殿时,霍去病唤住:“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
    “臣少时读史,见白起坑赵卒,项羽屠咸阳,常愤然掷卷。今将死,忽悟一理。”他眼中泛起奇异光彩,“武安君、西楚霸王,皆因心中有恨。恨赵人,恨秦人,故视人命如草芥。臣幸甚至哉——此生从未恨过匈奴人。”
    “不恨?”
    “不恨。匈奴掠边,如狼猎羊,天性使然。汉御匈奴,如牧人护圈,亦是本分。”他喘了口气,“无恨,故能收休屠王子为将,能纳浑邪部众为民。无恨,故杀伐时不虐,纳降时不骄。”
    雪光映着年轻将军的侧脸:“臣所欲灭者,非匈奴之族,乃边患之苦。若他日胡汉能共饮一河水,臣愿魂化祁连雪,年年润草场。”
    语毕,阖目。
    第五幕千秋冢
    霍去病葬日,长安空巷。
    送葬队伍出横门,沿途百姓设祭,有白发老卒抱儿孙指柩车:“此即‘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霍将军。”
    小儿问:“他无家么?”
    老卒噎住。忽闻人群中有女子哭声凄厉,素衣素裳,掷一玉韘入葬道。卫士欲拦,武帝抬手止之。
    后来史载:“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
    祁连山状的陵墓崛起渭水之滨。石雕骏马踏匈奴像下,有个青衣女子岁岁清明来祭,无人知她名姓。只知她总携两壶酒,一壶洒冢前,一壶自饮尽。
    某年雨日,女子醉倒碑前,呢喃道:“你总说无家……可知有人等你成家,等了十年……”
    守陵老军扶她时,见她怀中落出一方绣帕,上绣残缺诗句:
    君当如战旗
    我愿作旗风
    旗卷三千界
    风随九万里
    纵使不相见
    魂梦亦同征
    老军将帕塞回女子袖中,对祁连山冢一揖:“将军,这算不算‘家’?”
    风过石马,如鸣咽。
    尾声
    太初四年,武帝西巡至酒泉。
    此地原名“金泉”,因霍去病曾倾御酒入泉与将士共饮,遂更名酒泉。白发天子掬泉而饮,忽对左右说:“去病若在,今年三十有三矣。”
    随行史官司马谈记录此言时,心中一动。他想起昨日在敦煌听到的羌歌,歌曰:
    祁连雪水润草场
    长安少年戍边疆
    人说将军无妻小
    谁知边疆是他娘
    羌人汉语生硬,将“娘”唱作“家”意。司马谈本想纠正,却猛然怔住。
    是夜,他在竹简上写下:“骠骑将军去病,以皇姊子年少贵,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凡六出击匈奴,斩捕首虏十一万余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然早夭,无子,国除。”
    写至“无子”二字,笔锋一顿,墨迹氤开。
    帐外忽闻牧笛声,如泣如诉。司马谈掷笔出帐,见月满戈壁,千里澄辉。恍惚间似见少年将军按剑立于沙丘,回首一笑,身后不是长安宫阙,而是无垠山河——
    原来他不要的那个“家”,是门楣内的方寸之地。
    而他用二十三年生命,筑成的那个“家”,是千万人可以安睡的太平人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不是不要家。
    是天下未安处,皆为我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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