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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百鬼夜行
「徐蝉！？」
陆当家一个激灵。
虽然刚刚花费重金相邀，请徐蝉相助清除盘踞在鬼市子的怨灵鬼怪。
但是对于这位不请自来的少年，陆当家还是保持着不少戒心。
直到此刻，来自铁峰的情报，令陆当家朦朦胧胧有所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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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他故意针对我们平波会？」
铁峰轻咳了一声，「这我可说不好。不过他确实可疑。玲珑舫沉没，虽然是由于中规中矩地斩杀邪祟，挑不出毛病。但是造成的结果，你也是知道的。」
陆当家压低声音，「船上不少贵客，被巡河御史周墨林扣押审讯。张总商震怒，平波会的生意受了不少影响。」
铁峰：「距离玲珑舫沉没，这才过了几天，他又突然出现在鬼市子。你想想，如果他又揭露你们这鬼市子鬼怪横行的真相————」
陆当家来回踱着步子，接话道，「这样一来，我们平波会损失的，可就不仅仅是这地下的生意了！」
沉默片刻，陆当家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我有些想不通。他区区一名黑羽卫，怎么敢和我们整个平波会作对？而且你不是说，当时花船上，除了他，还有三名夜啼郎在。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三名夜啼郎在船上，结果任务报告中，斩杀邪祟的却是他一名黑羽卫。
「斩杀邪祟？」
陆当家瞪大眼睛。
对于邪祟，以及普通伥鬼怨魂的差别，陆当家清清楚楚，「你疯了吗！他有这种实力，你还想杀他！？我可不想跟着你送死！」
「呵。只是报告中的内容罢了，你真信一个连封印物都没有的黑羽卫，能对抗邪祟？
能杀了邪祟，大概便是把那些夜啼郎的功劳，硬栽在他的身上。」
陆当家略微思索，「有道理————所以，他是被特意推出来的棋子，用来对付我们平波会？靖夜司要对付我们！？」
看着又开始惶恐不安的陆当家，铁峰嗤笑一声，「该说不说，你胆子真够小的。靖夜司真要和一个小小的平波会过不去，你们早就被铲平了。」
「也是，也是。所以，难道是那位巡河御史，说动了几位夜啼郎帮忙————」
「别猜了！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不重要？」
铁峰挑了挑眉，「他害你们平波会折了一名堂主，又毁了花船，坏了生意。在你们的帮主眼中，他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陆当家一脸狐疑，「铁峰大人。您，难道跟徐蝉有仇。」
「素未相识。」
「那您为什么要如此鼓动我杀他？」
铁峰耸耸肩，「平波会每年都给我不少银两供奉。需要执行靖夜司的任务时，也会给我提供方便。我只是不想断了这条财路，给你提个醒。」
「在这地下老峪城，消息被掩埋，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杀了他，便是大功一件！」
「最重要的是————」
撕拉。
铁峰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疤痕交错的狰狞面孔，「我也是从役卒做起，花了不少年头，受了不少罪，才最终成为黑羽卫。」
铁峰阴冷地笑着，脸上的肌肉扭曲配合着疤痕，仿若恶鬼，「那些有着家传，宗门教导的术士灵媒，能轻松当上黑羽卫也就算了。」
「他一个活替身出身的废物，凭什么！凭什么才当了一天役卒，便晋升为黑羽卫？
嗯？」
「我就是看不过眼。」
「看着他那副正常，年轻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他就该去死！」
听着铁峰的低吼，陆当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任何道理，这就是毫不掩饰的的恶意。
对同为黑羽卫的其他术士灵媒，这位铁峰大人没有任何抱怨。
但对于同样役卒出身的徐蝉，就如此严苛，嫉妒。
如果是做生意，陆当家是万万不想与这个自卑得有些心灵扭曲的黑羽卫打交道。
可是如今情况不同。
虽然铁峰说的只是猜测，但是万一徐蝉真的查出点什么，自己便会被平波会家法伺候，甚至祸及家人。
杀了徐蝉，又是大功一件。
没得选。
陆当家深吸一口气，「好，铁峰大人，我听您的。有您相助，杀个徐蝉绰绰有余。」
铁峰浮夸地后退一步，一脸疑惑，「咦？你说什么呢？」
陆当家嘴角抽搐，感觉脑子像被胡乱搅拌了一通，「铁峰大人，您，您刚刚不是一幅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怎么突然又————」
铁峰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我只希望他死。又没想杀了他。杀死靖夜司的同僚，会扣我不少善功，这多不划算。」
「至于你们要对徐蝉做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
「，陆当家握紧了拳头。
不过看着铁峰身后足足有一人高的鬼头大刀，陆当家还是努力压下了脾气。
这家伙，故意挑拨自己杀人，居然还想把自己撇的清清白白，乾乾净净！？
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陆当家恨不得直接叫人来，先把这倒霉玩意杀了再说。
陆当家从牙缝里咬出声音，「你不帮我们，我们哪有能耐杀黑羽卫呢？」
铁峰摸着下巴的胡茬，像是在思索，又像是自言自语，「徐蝉那小子，我能够感觉出来，还是有些实力的。至于另外两个跟班，就没怎么见过血，实战的能力堪忧啊。」
「等到他们和伥鬼怨魂战斗完，身心疲乏，这时候万一被几十名打手包围，怕是没有活路了。」
听着这已经接近明示的暗示，陆当家挤出个假笑，「我听明白了。」
「血别溅我身上。我先去休息，晚点过来。」
铁峰再次用黑布将脸蒙上，转身离开。
陆当家狠狠跺了跺脚，随即叫住一名灰褐短褂的打手。
「去，把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吩咐。」
路边摊位的顶棚。
看着混乱起来的人群，一只白嫩小手轻轻跃下，在市集中无声穿行。
妓寨位于鬼市子边缘位置。
是三座吊脚楼。
一座破败肮脏，楼面木板凹凸变形，大面积脱落开裂。
一座结构规整，乾净整洁。
一座精工细造，用料考究。
三座楼，对应接档不同档次的客户。
这妓寨本是鬼市子最为热闹的场所，只是如今门可罗雀，人去楼空。
只有门口坐着个有些痴傻的老鸨。
在徐蝉半是强迫的推挤下，小武引着徐蝉三人来到妓寨门口。
这位平波会的小头目，在陆当家的指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作为向导接待。
名为向导，附带着也算是监视。
没想到徐蝉要求的第一站，就令自己有些为难。
「徐蝉大人！这妓寨已经没人了————」
小武的声音越来越小。
徐蝉瞥了小武一眼，「你在骗我。」
小武吓了一跳，「徐蝉大人，我哪敢啊！」
徐蝉指了指正坐在门口仰望洞顶，流着口水的老鸨，「她不是人吗？你这态度不行啊。要不，我让陆当家给我换个向导？」
小武摊摊手，「徐蝉大人，您就别折腾我了！您要是这么说，陆当家肯定会指责我办事不力，指不定得怎么罚我！您如果想找女人，我帮你想办法？」
徐蝉微笑，「我就想进去看看，看看里头是不是真没人了，确认下你是不是在骗我。」
小武面露难色，「可以————可以不进去吗？」
徐蝉点点头，「可以，那我现在就去跟陆当家说，你故意骗我。」
「别别别！进！咱们现在就去！大人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小武一个哆嗦，率先跨入妓寨大门入口。
徐蝉：「有必要怕成这样吗？」
」
「，「这里发生过什么？」
小武低着头，不敢说话。
徐蝉笑笑，「怎么，这都不能说？陆当家是请我来清理鬼市子的怨灵鬼怪的。万一清理完毕，漏了点什么东西，我拿着银子走了，遭殃的可是你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
小武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又犹豫了下。
左思右想，这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有瞒着徐蝉的必要。
「其实，最早出现闹鬼的地方，不是在市集，而是在这里。」
小武左顾右盼，含糊着声音，「在鬼市子出事之前，前几天，这妓寨也出过事了。」
「这三座楼的女人，在正午时被剥了皮，她们的私处也被挖走。」
「连带着，还有当时也在这楼里的少数客人也没了皮肉。」
「「陆当家当时想要把事情强行压下来，就将此事定性为其他帮派的人偷偷来此闹事，坏我们生意。」
想到当时见到现场那惨烈的景象，清晰得仿佛还在眼前，小武忍不住重重甩了甩头，想要将那些恐怖的场景彻底遗忘。
「可是，同一时间，那么多人死亡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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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有那诡异的杀人方式————」
「绝对不可能是人为。」
说着说着，小武的语气里便有了隐隐的埋怨，「可是陆当家不管，让我们抬走楼里的残肢，将这三座吊脚楼清洗乾净。」
「原本陆当家还想再重新购置些女人，再次经营，但是马上鬼市子就又发生了惨案。」
「这妓寨重新营业的事情，也就暂时被搁置下来。」
徐蝉在破败肮脏的吊脚楼前停下脚步，「难为你了。你觉得，鬼市子里出现的那些鬼怪，和这妓寨里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小武愣了下，「这，我也说不好。不过，应该不是吧。毕竟市集里出现的那些鬼怪，离开的时候会把残留的血肉污秽清理乾净。」
「可是这妓寨里的现场————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徐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哦。对了，陆当家说过，出现在市集的怨魂厉鬼，会刻意留下些许活人，直接带走。这里呢？」
小武低头想了想，「应该，应该是全死了。
徐蝉笑笑，「那应该便不是一批鬼怪乾的了。感谢你的意见，很有用处。」
「嘿，大人您过奖了。」
小武有些害臊地挠了挠头发。
「对了，」
徐蝉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那些怨魂厉鬼，会把留下的活人带去什么地方？」
小武哆嗦了下，「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哪有胆子跟着他们啊！」
「也是。」
嘎吱。
徐蝉推开吊脚楼正门，略微低头，进入逼仄的大厅。
小武站在门口，手脚无处安放，「徐蝉大人！我，我就不进去了？在这里等你们。」
徐蝉回头瞟了一眼，「怎么，做了亏心事？」
「没有没有。」
小武连连摆手，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看着素素和梁小鼠跟随徐蝉进入楼内。
随后，有些忌讳地又往后倒退了几步。
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太够，小武又向后退，直到接近寨门，看着那位痴傻的老鸨，才稍微安心一些。
破败的吊脚楼内。
大厅的楼板像是用旧木板拼接出来的，高度低矮，手臂不必伸直便能摸到天花板。
地面坑坑洼洼，混着碎砖和泥土。
后方则是一个个用布帘子遮起来的隔间。
对待这个最低档次的生意场所，平波会的帮众们清洗起来，也明显很不上心。
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污。
见小武已经跑得没影了，徐蝉才转头看向素素，「那位叫做铁峰的黑羽卫，你认识吗？」
素素轻轻摇头，「不熟。也许之前见过几次，不过没什么印象。」
看着徐蝉有些疑惑的眼神，素素有些无奈。
「峪城那么大，又不止我们那一处役卒所。我面子再大，也不至于认识所有的黑羽卫吧？」「唔，你是觉得，他和咱们要找的那位幕后黑手，还有马一禾有什么关系？」
徐蝉摇摇头，「应该不是。如果他也是他们的人，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看他刻意和那位陆当家表现得不是很熟的样子，他应该只是和平波会关系不错。」
素素撇撇嘴，「这个时间点，敢独自一人跑到地下老峪城，这关系可不止是不错能形容的了。」
徐蝉笑笑，「先不管他。流浪者的头颅，畸形儿的心脏，还有妓女的私处，你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仪式的吗？」
「我怎么可能懂这些？这种问题你该去问阴九烛！他准知道。」
素素白了徐蝉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让我猜的话，我只能说，这些东西应该更适合用于诅咒。如果，如果是用来作为邪祟的转化仪式，总觉得有些奇怪。」
黑暗中，徐蝉巡视着一个个隔间，用灵感感应着。
随即走上二楼。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里发生的屠杀，剥皮，应该便是苏挽月做的。」
「那位仙娘？按照你之前说的，她应该不是滥杀无辜的性格。」
「嗯。所以剥皮，挖走这些妓女的私处，必然是那位幕后黑手的要求。出现在市集的鬼怪，收集的心脏，头颅，应该也是为它所提供的。」
梁小鼠突然抬起头，「还有那些鬼怪带走的活人————福生叔和安安，也是被它们带走的吧？」
徐蝉点点头，安慰道，「应该是吧。既然它在苏挽月失败后，宁可花费巨大代价，在地面施展术法，也要强行将安安带入地下老峪城，肯定有他的用处。」
「在收集完成所有需要的材料之前，福生叔和安安不会有事的。」
啪嗒！
正说着，一只白嫩的小手从窗外上方落下，稳稳停在走廊的扶手上。
随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什么。
看着小曹乱七八糟的手语，素素揉了揉黑眼圈，看向徐蝉，「你看得懂她在说什么？
「」
「当然。」
「她大概是说，那位陆当家要把我们所有人赶尽杀绝。」
入夜。
人造的光亮，不似日落月出，难以分清时辰。
但是陆当家一点都不敢怠慢。
商贩，流民，以及手握铁器的亡命徒，被平波会的帮众们驱赶着离开。
悬挂在石壁上简陋的油灯，毕剥作响。
待到鬼市子的活人们尽数退场，陆当家和手下们忙不迭地赶往距离鬼市子一百丈外的石窟。
徐蝉，素素，梁小鼠以及黑羽卫铁峰，已经等在这里。
「陆当家，距离子时还有段时间吧。这么早就赶人，怕是要少赚不少银钱。」
梁小鼠调侃着打趣。
「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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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当家乾笑着。
原本伶牙俐齿的嘴，此时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徐蝉等人，陆当家只顾着一个劲地手心冒汗。
陆当家身后，小武等平波会帮众们，也面色古怪地看向徐蝉三人。
数十名平波会帮众，已经收到陆当家的命令。
等到市集内的伥鬼们处理乾净，便要杀人灭口。
对方可是靖夜司的黑羽卫，对于这些在地下讨生活的打手，黑羽卫已经算是大人物了。
尤其是跟徐蝉等人接触较多的小武，内心更是惴惴不安，生怕被提前看出破绽。
徐蝉一副担心的模样，「陆当家，有必要这么紧张？」
陆当家将双手背着身后，指尖微微颤抖，「徐蝉大人，让你见笑了。」
看着陆当家和平波会打手们不堪的表现，铁峰有些不屑地冷哼一声。
但是也不能眼看着这群家伙坏了自己计划。
「行了！都少说点话。那些怨魂厉鬼们随时会来，做好准备，保持安静。」
徐蝉笑笑，按了按胸口，没再戏弄陆当家。
怀中是陆当家刚刚给的500两银票的定金。
虽然徐蝉自己就被悬赏过这个数目的银两，不过这么大额的银票，徐蝉还真就是第一次见。
虽然如果再努努力，应该还能榨出更多现银，不过拎着那么多银两增加负重，也会影响战斗。
既然已经收了钱，徐蝉也努力表现出应有的职业素养，安心等待。
嗡！
下一刻。
市集内活人们残留的余温散去。
一阵阴风刮过，石壁和摊棚之上，原本暖黄色的油灯灯光，突然变成一簇簇的青白鬼火。
漆黑甬道间，虚影攒动。
有离地半尺，飘在半空的。
有身上插着刀剑的白骨骷髅。
有身躯庞大，巨大的肚子就塞满半个甬道的畸形胖子，不断向口中塞着红色的肉块。
身影挪动间，将岩壁剐蹭，碎石落下。
有无头鬼吹着笛子，身后跟着一排神智恍惚的乞儿，对于身旁经过狰狞面孔的伥鬼怨魂熟视无睹，只顾着傻笑。
鲜血铺就道路，向着鬼市子的入口不断延伸。
尖啸声，鬼哭声，混杂在一起。
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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