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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遥,铁心岛。
怒海惊涛,狂澜拍岸,卷起千堆雪。
岛心铸剑炉旁,烈焰焚天,热浪如潮,炙烤着这方天地。
一名老者赤裸上身,肌理虽显苍老,却仍如古铜浇筑。他手持千斤巨锤,如疯魔一般不知疲倦地轰击着砧板上那块赤红铁母。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穿金裂石,火星四溅间,仿佛连虚空都要被这恐怖高温点燃。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刚毅如铁,然而布满血丝的虎目深处,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枯槁与病态。
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铸剑宗师——铁神!
「岛主,您已经打了这么久了,身体要紧,歇一歇吧?」
一旁,一名身形瘦削丶留着两撇长须的老者——
心使,望着铁神那汗如雨下丶摇摇欲坠的身影,终是忍不住躬身劝道。
铁神手中巨锤未停,声如洪钟,却难掩中气不足的虚弱:
「不可!铸炼之道,是老夫的命脉!」
他每一锤落下,砧板都发出沉闷的哀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只有这打铁的声音,才能让老夫觉得自己还活着。」
说到这里,铁神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手臂上的青筋暴跳,像是每一锤都在透支着最后的生命力。
「要是一停手,这口气泄了,怕是再也扛不住这病了!」
他猛地挥下一锤,火花飞溅照亮了他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
「老夫一定要撑住!」
「等空儿找到绝世好剑带回来,老夫这病就有救了!」
心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下头道:
「岛主宽心,空儿吉人天相,定能带回绝世好剑……」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铁神锤击铁母时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比上个月又抖了几分。
时间不多了。
恰在此时,一声嘹亮的鹰啼划破长空,穿云裂石而来。
一只神骏黑鹰如利箭离弦,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心使肩头。鹰爪铁钩般扣紧,力道精准,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信鹰。
心使取下鹰腿信筒,展信一览,原本凝重的面色顿时露出喜色:
「岛主!是空儿的飞鸽传书!」
「哦?空儿有消息了?」铁神闻言,手中巨锤终于一顿,急切回头,
「快念!信中写了什么?」
心使一目十行,恭声道:
「启禀岛主,空儿信中说,他已查明绝世好剑的下落——如今落在天山断浪手中。」
「断浪?」铁神白眉微蹙,
「可是那个曾大闹天下会的断浪?」
「正是此人。」
心使点了点头,继续念道:
「空儿信中还说,他时刻挂念岛主法体,定会尽快拿到绝世好剑,赶回铁心岛为岛主疗伤。」
铁神刚毅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好!好!空儿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说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咳声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衰败气息。
心使与一旁的神武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岛主的身体,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糟糕得多。
「岛主,」始终默然站在一旁的神武使忽然开口,声沉如雷,
「天山断浪不是好惹的。」
「空儿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接应?」
铁神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心使:
「心使,你怎么看?」
心使轻抚长须,眼中精光微闪,缓缓摇头:
「属下觉得,没必要。」
「空儿虽然年轻,但武功和脑子都不差。」
「何况他身边还有怀灭和白伶。」
他竖起一根手指,分析道:
「怀灭武功刚猛,行事果断;白伶心思细腻如发,善于谋划。」
「三人联手,纵是断浪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者,若大张旗鼓派人前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引来江湖各派觊觎。」
「绝世好剑的名头太响,知道的人越少,空儿他们越安全。」
铁神微微点头:
「心使说得有理。」
「既如此,便由三人放手去搏吧。」
他顿了一顿,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只有铸剑匠才有的狂热:
「不过——」
他重新举起巨锤,虎目中烈火重燃。
「你去回信告诉空儿,让他放心大胆去夺。」
「老夫在这炉前等他回来!」
「就算天塌下来,老夫也不会倒在这块铁母之前!」
「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再次响彻云霄,仿佛在向这片天地宣告着一位宗师的不屈与执着。
心使望着铁神那伛偻却依然拼命挥锤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半步,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知道,岛主嘴上说得硬气,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空儿……你可得快点回来啊。
天山脚下,天阴城。
虽是极北苦寒之地,然而因天外天之威名,此城如今繁华异常,商旅云集,人声鼎沸。
城中一隅,一座简陋的露天酒肆。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起一方油布棚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雪,但胜在酒好菜热,价钱公道,来往的江湖人都爱在这儿歇脚。
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独自据桌而饮。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身旁放着一只长条铁匣,通体乌黑,沉甸甸的,一看就不轻。
此人正是铁心岛二弟子——怀空。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烧酒和两碟小菜,边喝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酒肆中来来往往的江湖客。
师兄怀灭和师妹白伶还在路上,尚未抵达天阴城。
他便先行一步,在此独候,顺便打探打探天外天的底细。
从铁心岛出发前,师父铁神拖着病体,亲自送他到码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空儿,为师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怀空至今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双曾经虎虎生威的眼睛,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浑浊暗淡,却在提到「绝世好剑」四个字时,骤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的光亮,烧得怀空心头发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灌进喉咙里像一道火线。
一定要把剑带回去。
「这位兄台,这儿没位子了,能拼个座吗?」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响起。
怀空抬头,只见一名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立于桌前。
青年身形修长,一袭胜雪白衣不染纤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然。
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
怀空见过很多故作高深的江湖骗子,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像是整座酒肆丶整条街丶整座天阴城,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口渴,恰好看到这儿有张空椅子。
怀空生性随和,闻言并未推辞,只爽朗一笑,伸手虚引:
「相逢即是有缘,兄台请随意。」
「多谢。」
白衣青年也不客气,撩衣落座,唤店家添了一副碗筷,又要了一壶温酒。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酒上来后,白衣青年自斟了一杯,先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微微皱眉,随即又释然般笑了笑,一饮而尽。
「兄台这酒量,倒是痛快。」
怀空看着他喝酒的架势,笑了一声。
白衣青年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怀空身旁的铁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身边这铁匣里的家伙,煞气不轻啊。」
「带着这种凶器上路,想必不是寻常江湖人吧?」
怀空脸色骤变。
铁匣合得严丝密缝,外表看去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黑铁匣子,里头装的天罪从未外露过半分气息——
这人竟然隔着铁匣就能感觉到?!
他下意识地将铁匣往身侧拢了拢,目光猛地锐利起来,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白衣青年。
「兄台说笑了。」怀空勉强稳住神色,乾笑一声,
「不过是把吃饭的家伙,算不得什么凶器。」
白衣青年也不戳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投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天山主峰,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这趟,是冲着天山上去的吧?」
怀空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警惕地扫了白衣青年一眼。
但对方的眼神清澈如水,坦坦荡荡,看不出丝毫恶意。
怀空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
「没错,我受师命,去天外天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
白衣青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没有追问那位「故人」是谁,而是端起酒杯,似是在对着杯中的倒影自言自语:
「天外天一向不怎么管江湖的事,断掌门也很少露面。」
「不过这人的脾气嘛……」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挺随性的。」
「你去叙叙旧倒没什么,但要是求的事让他不高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怀空身旁的铁匣:
「你这人脾气好,应该没事。」
「就怕跟你一起去的人,没你这么稳当。」
「要是说话冲撞了那位断掌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没说出口的结尾,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怀空心头猛地一沉。
他此行确非一人,只是师兄怀灭与师妹白伶尚在途中未到,故而他在此独候。
可这白衣青年怎么知道他有同行之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
师兄怀灭的性格,确实如这白衣青年所说,狂傲自负,目空一切,嘴上从来不饶人。
此番前去「拜访」断浪,以师兄的脾气,恐怕开口第一句话就能把对方得罪个死。
如果断浪真如白衣青年所暗示的那般不好惹……
怀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同行的人?」
「难道你认识我师兄?」
白衣青年却已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他随手在桌上放了一小锭银子,连找零都没要,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我不过碰巧喝了杯酒,该说的都说了。」
他偏过头,看了怀空最后一眼,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站在极高极高的地方俯瞰人间。
「上天山的路不好走,风雪也不好说。」
「自己当心吧。」
说完,白衣青年转过身,迈步走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兄台!请留步!」
怀空猛然起身追了出去,可才不过两三息的功夫,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融化在了人流里——
明明满大街都是人,明明他穿的一身白衣那么显眼,可怀空瞪大了眼睛左右扫视,却哪里还有白衣青年的半点影子?
没有炸裂的劲风,没有夸张的残影——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自然得仿佛从来没在这张桌子上坐过。
他呆立当场,眉头紧锁。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他努力回想方才白衣青年的容貌,却惊骇地发现,脑海中竟是一片模糊。
那张脸明明就在一尺之外跟他面对面坐了那么一会儿,他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五官长什么样。
眉毛是浓是淡?
鼻子是挺是塌?
眼睛是什么颜色?
一片空白。
仿佛方才与之对饮闲谈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怀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知自己虽非绝顶高手,但也绝不是什么庸手。
能在自己面前如此来去自如,甚至让他过目即忘的人——
这等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对方全程没有半分杀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都没有外泄。
那就不是在隐藏实力。
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防备的对手。
怀空望着巍峨天山,攥紧了身旁的铁匣,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这天山脚下……竟隐藏着这般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个白衣青年最后说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要是说话冲撞了那位断掌门……」
怀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兄怀灭那张永远写满狂傲的脸。
这趟天外天之行,恐怕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