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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正堂里，炭盆重新架了起来，但堂内的气氛比外面冬末的寒风还冷。
薛怀德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神机营被烧之后的器械损失清单。
关云、薛丁山、冉冥和十几名校尉偏将分列两侧，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沉得像压了一层铅。
薛怀德开口时没有绕弯子，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三处民房同时起火，声东击西引开冉冥和巡防兵卒，内应从阵地东侧摸进去放火，烧了神机营一半的投石机和床弩。
他讲完之后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着了一样炸开了。
关云第一个把陌刀往地上一顿，铁刃磕砖发出一声闷响，嗓门粗重得像在吼：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三夜，他们在里面放火！
若不是薛将军查得快，今天柔然人冲上来，神机营没了火力，城墙就靠我们拿刀硬砍？
他们知不知道神机营每架投石机，要多少木头多少铁件才能造出来！”
一个站在关云身后的偏将也跟着开口，声音比关云低一些但语气里的火气一样足：
“末将听说他们用的是灯油和松脂，分头从几家铺子里买的。
城内这几天都在往神机营送石头送箭矢，谁会去查买灯油的人？这帮人就是钻了咱们所有人的空子。
末将手下的弟兄昨天还在帮神机营搬石头，今天就知道有人把他们的床弩烧了，弟兄们气得把碗都摔了。”
另一个校尉从右首站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前两人更阴沉：“末将最想不通的是，这些人怎么知道神机营的布阵位置和换班时间？
若是没有内鬼提前踩点，不可能一进去就摸到床弩和投石机的旁边。
他们不是第一天藏在城内的，可能从我们围城之前就混进来了。末将请求将军彻查城内所有外来人口，一个都不放过。”
冉冥站在左首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光头上还留着昨晚的火场烟灰没洗干净，外袍换了一件但袖口处的灼痕还在。
等堂内的怒骂声渐渐低下去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朝薛怀德的方向拱了一下手，嗓门比平时低了很多：
“薛将军，末将也有罪。
昨晚末将带着人冲出去救火，把阵地外围的守卫调走了大半，这才让那些内应钻了空子。
若是末将当时多留一队人守在阵地外围，不全部调去救火，也许烧不了这么多。末将请将军责罚。”
薛怀德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冉冥面前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甲上按了一下，沉声道：
“昨晚的事不怪你，三处民房同时点，火势朝神机营方向蔓延，换了谁都会先去救火。
你要是不去救火，任由火势蔓延到营地，烧掉的就不只是器械了，人和帐篷一样保不住。
你做出了当时最合理的判断，这个不用自责。”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内所有的将领，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这件事也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城内还有没有其他内应，谁也不知道。
从现在起，各部要严查自己防区内外来人口和异常动静，各营的哨位加双岗，夜间巡逻改为三班倒，不留空档。
本将会亲自负责查出城内所有可疑之人。你们安心守城，城墙上的事不能松，柔然人还在外面盯着。”
众将齐声应诺，陆续退出了正堂。
关云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地把陌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冉冥拍了拍光头上的灰，跟着人群出去了。
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便散了。
当天上午，薛怀德带着亲兵队从帅府出来，沿着城内的主要街巷走了一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封路搜人，而是先让里正和保甲把消息传下去。
昨夜神机营被内应放火烧了一半的器械，这些人是柔然人安插在城内的奸细。
消息传开之后，城内的百姓比守军还激动。
城南卖菜的老汉把摊子一收，跑到里正面前说他家隔壁院子里这两天住了几个生面孔，白天不出门，晚上灯火亮到很晚。
城东一个开茶摊的妇人拦住巡逻的兵卒，说她前天看见有人半夜从巷子里搬陶罐往车上装，罐口用布塞着，闻着像是油味。
城北一个年轻后生直接跑到帅府门口，说他家后面的那间空铺子里最近总有人进出，走的时候都背着包袱，神色慌张。
薛怀德把那些消息逐条记下来，分派亲兵队按线索去核实。
一天之内，城内的角角落落被翻了个底朝天。
寺庙、道观、车行、客栈、大车店、甚至几处废弃的粮仓和城根下的窝棚都查了一遍。
查出来的结果比预想的多。
城南一处客栈的掌柜交代说前几天有人用假名登记了四间房，住了三天没结账就走了。
城西一座小庙的和尚承认有人在偏殿后面的空房里借住了两夜。
城北一条窄巷尽头的宅子里搜出了几包没来得及转移的松脂块和两只装过灯油的陶罐，宅子里的两个人当场被按住绑了绳索。
到了傍晚，亲兵队从城内各处抓到了十几名可疑之人，加上薛怀德自己在净觉寺抓到的那批，前后一共二十余人被押到帅府门前的空地上。
薛怀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被绑着跪成一排的人，开口冷声道：
“你们放火烧了神机营的器械，害的是全城守军和城内百姓，城破了，你们也活不了。”
他说完朝亲兵队长挥了一下手：“全部斩首，首级挂在城门口示众，让城外的人看清楚，也城内的人看清楚。”
亲兵队应声上前，二十余颗人头在暮色中落地，血从台阶上淌下来，在石板缝里汇成了一片暗色的水洼。
城内百姓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比昨天松了一些。
没有了这些内应，剑门关能多镇守一些日子，只要陛下带着大军赶来，柔然人将不足为惧。
虽然柔然人如今攻势正猛，但只要没有人里应外合，以剑门关城池的高大，定能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