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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四面压下来，把凌府的飞檐和围墙收成了一团暗沉的剪影。
门楣上的灯笼还亮着，但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着，照在台阶前的青石上像一摊摊单薄的亮片。
街巷两侧没有行人，只有几辆板车停在巷口的暗处，车板上堆着空麻袋和绳索，像是一早就备好的。
贾羽站在凌府正门外，身边列了两排锦衣卫，飞鱼服在火光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
张世杰带着水军兵卒从街巷两侧同时压过来，步伐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一阵短促而齐整的闷响，在巷口停住了。
铁甲在夜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从三个方向把凌府外围的通道全部封死了。
贾羽侧过头，朝张世杰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张将军，你的人守住四面围墙和所有出口，不要让任何人从府里翻墙出去，也不要让外面的人趁乱递东西进来。
本官带锦衣卫入府搜查，里面的老弱妇孺不会对锦衣卫构成威胁，你这边只要把外围堵死就行。”
张世杰往府门方向走了一步，扫了一眼院墙的高度和两侧巷道的宽度，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凌家虽然主谋死了，但府里万一还藏着死士呢？贾大人只带锦衣卫进去，万一里面有人埋伏，怕会吃亏。
不如我派一队人跟在锦衣卫后面一同入府，也好有个照应。”
贾羽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凌家的势力已经瓦解了。
凌景同活着的时候，府里或许还养得起死士，但他一死，那些人要么散了，要么被收编了，不会留在府里等死。
现在里面剩下的只有凌家的家眷和族中老人，没有死士，本官带锦衣卫进去，足够应付了。”
他说完转身朝身后列队的锦衣卫偏了一下头：“入府。”
锦衣卫的队列应声动了，靴底在凌府门前的石阶上踩出紧凑的节奏，推开府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随后便无声地涌入了门内。
府内的庭院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穿过照壁之后，前院两侧的廊道上已经有人听到了动静。
几个家仆站在廊柱旁边缩着肩膀，手里攥着布巾和灯盏，看着涌进来的锦衣卫不敢动。
贾羽没有停步，穿过前院径直走向正厅门前的空地上站定，朝身后的人开口说了一句：
“把府内所有人集中到前院来，不分主仆，一个不漏。”
锦衣卫散开的速度很快，脚步声在庭院和廊道之间来回传了一阵，伴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短促的询问声、和几声低低的惊呼。
大约一刻钟之后，凌府上下六十余人被集中到了前院空地上，老幼妇孺站成几排。
有人穿着睡袍外披了一件外衣，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站在后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站在正厅门前的那道身影上。
贾羽站在石阶上，扫了一眼阶下那些攒动的人头，沉声道：
“奉陛下口谕，凌景同谋逆，证据确凿，罪不容诛。
凌府所有田契、商铺、码头地权、商号股份，自即日起全部收归朝廷，仅保留老宅一座供凌氏族人居住。
府内贵重器物和金银需逐件登记后上交衙门，不得私藏。”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从后排传出了一个苍老但中气很足的声音：
“且慢！凌家世代忠良，凌浩然当年为朝廷办事死在扬州，凌家一脉数代为朝廷守住了江南的粮道和河道。
凌景同做的事，是他个人的选择，跟凌家没有关系，凌家对朝廷有功，凌贵妃现在也在宫里怀着龙嗣。
天大的事，陛下也不能把凌家所有产业全部夺走！你贾羽不过是陛下留下的一条狗，凭什么对凌家动手？”
说话的是个穿着青灰短褂的老者，白眉白须，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攥着一根枣木拐杖，指节发白。
他说话时周围几个凌家的年轻族人也跟着抬了头，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族老说得是”，有人攥紧了袖口，目光落在贾羽身上。
贾羽微微侧过头看了那老者一眼，冷声道：“凌浩然为朝廷办事死在扬州，陛下已经处置了凶手，满门抄斩，这事已经了结了。
凌家数代对江南有功，朝廷没有不认。
但凌景同是凌家现任家主，他指使韦华阳等人对抗朝廷、围困行宫、在堤坝上设伏刺杀陛下，这些事用的是凌家的银子、凌家的人脉、凌家的商号作为掩护。
凌家享受了这些资源带来的便利，却说自己对凌景同做的事毫不知情，你觉得这话站得住脚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从那个老者的脸上移开：“你说凌景同做的事跟凌家无关？
那你告诉本官，他调用的那些船、那些粮、那些人手，是从凌家名下的商号里走的，还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掏的？
你若是能说清楚这些钱粮的来路，本官可以重新考虑。”
老者攥着拐杖的手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有接上话。
旁边几个年轻族人也不说话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灯下彼此交换了一次目光，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锦衣卫的搜查在对话期间并没有停。
几间书房和账房的柜门被依次打开，一些信件被卷成细筒装进了锦盒里，也有人从书架夹层的暗格中翻出了几封尚未拆封的信函，封口处的火漆上印着韦家的私印和日期。
那些信件被送到前院时，贾羽接过来展开看了几页，然后放下信件重新抬眼看了一圈阶下的人：
“这些东西，就放在凌府书房的暗格里面。
凌景同和韦华阳来往的信件，封口的火漆还在，落款和日期都是对得上的。
如果凌家真的不知情，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凌家的书房里。”
没有人再开口了。
那些信件被收拢好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中，一名锦衣卫百户走到贾羽旁边低声说了句：
“大人，账房和书房的卷宗已经全部收拢完毕。”
贾羽点了一下头：“把所有的卷宗和信件全部装车，运到衙门封存，田契、商号的文书和码头地契逐件核对之后单独存放。”
他站在石阶上等了一会儿，见阶下没有人再开口，才把语气从方才的逼问转回了发布命令的平稳：
“凌家老宅保留，凌氏族人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但凌家在江南各地的田产、商铺、码头股权和商号份额，今夜之内锦衣卫会逐处查封。
登记完毕之后，该归朝廷的归朝廷，散了吧。”
锦衣卫在府内各处进出的脚步声，和前院逐渐散去的人影在夜色中交叠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