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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并肩作战(16)整军实训(第1/2页)
7月29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史迪威的C-47运输机再一次在密支那上空盘旋,像一头疲惫的孤鹰,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缓缓画着圈。舷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仿佛一块被硝烟浸透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这座城市的废墟之上。从三千英尺的高度俯瞰,密支那像一具被剖开的躯体,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伊洛瓦底江是横亘其侧的青色血管,铁路线是断裂的肋骨,而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和弹坑,则是密密麻麻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史迪威坐在机舱左侧的帆布座椅上,脸贴着冰凉的舷窗玻璃,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他能看到西机场跑道上排列的运输机,像一群等待进食的银色甲虫;能看到南区方向还在升腾的淡淡黑烟,那是*****留下的余烬;甚至能隐约辨认出中北射击场边缘那些新挖的战壕,像一道道新鲜的、褐色的疤痕,正在等待慢慢愈合。
他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脚下的战场,脑海里却在念着另一个地方。他心里清楚,中国那边,衡阳快守不住了。
昨天收到的战报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手心里。
方先觉的第10军已经减员到不足四千人,城内弹尽粮绝,尸体堆积如山。蒋介石三次电令“死守“,但外围的援军被横山勇像打兔子一样拦在雨母山外。衡阳一旦陷落,湘桂铁路门户洞开,桂林、柳州的B-29基地将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刺刀下。而更重要的是这块区域的胜负将和他息息相关。罗斯福、马歇尔、整个华盛顿的目光,都在看着中国战场。如果衡阳丢了,密支那还没拿下,那么史迪威向总统索要的全权指挥,将变成一纸笑谈。
他不能再按照上面的原定计划,已经没有时间在等待蒋中正彻底被迫交出指挥权,他该是时候拿下密支那,平衡整体局势了。
史迪威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他不是为蒋介石着急,他是为整个太平洋战略的棋盘着急。
密支那是这枚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子,它不仅是中印公路的锁钥,是驼峰航线的中转站,当然,也是他向华盛顿证明“我能驾驭中国军队“的最后考场。如果密支那在他离开缅甸前还不能攻克,蒙巴顿那些英国佬就会趁机发难,蒋介石就会借机反扑,而马歇尔……马歇尔虽然支持他,但马歇尔承受不了国会和白宫的双重压力。
这将意味着不光中国面临存亡危机,美国对日战略也会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权衡再三,在起飞前他已命令留作生力军的149团速从加迈赶来增援。
那是一支生力军,满编,装备精良,士兵们还保留着兰姆伽训练时的锐气。史迪威在电报里只写了一句话:“全速前进,密支那等你们。“
算起来在密支那总共已投入中国方面三个师共七个团——新30师的88团、89团、90团,第14师的41团、42团、50师的149团(正在路上)以及150团,加上美军劫掠者和补充的工兵营以及廓尔喀营在内,将近两万余人参与这场围城战。这是CBI战区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中美联合攻势,也是史迪威“实战检验“理论的终极试验场。
现在实战检验的目的已基本达成。
日本人在密支那的负隅顽抗程度虽超过预期,不是最初认为那样可以随时轻易拿下。史迪威想起五月份那个乐观的计划——“两周内攻克密支那“,嘴角不禁抽搐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柏特诺的愚蠢、雨季的泥泞、日军地下工事的顽固,让这场战役拖成了漫长的绞肉。但即便如此,从空中看,结局已经清晰了。
据报日军的口粮已缩减到每日只有一个小饭团,士气低落抵抗能力已经变弱很多。史迪威的望远镜里,甚至能看到日军阵地上那些摇摇欲坠的工事,曾经坚固的碉堡被155毫米榴弹炮炸塌了顶,曾经隐蔽的坑道入口被*****熏成了黑炭。从空中看,应该就快能结束这场本不应如此艰难的战事。
飞机开始下降,西机场的跑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史迪威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今晚将要离开缅甸的事。蒙巴顿,那个风度翩翩、令他作呕的英国海军上将,正在准备回伦敦述职,点名让他务必去锡兰主持东南亚战区事务。那是他最不喜欢的案牍工作:审阅报告、协调英联邦部队、参加无聊的鸡尾酒会,听蒙巴顿用那种贵族腔调谈论“帝国的荣誉“。
史迪威很清楚,这趟实际还要应对蒙巴顿要撤销中缅印战区将他调离一事。
丘吉尔的手已经伸到了华盛顿,蒙巴顿的告状信已经堆满了罗斯福的办公桌。英国人恨他,恨他坚持把租借物资给中国而不是重建英属缅甸,恨他在每一次战役后毫不留情地戳穿英国人的牛皮,恨他试图把中共纳入盟军体系。撤销CBI,将他调离,是蒙巴顿和丘吉尔梦寐以求的结局。
但史迪威不怕。跟蒋中正关于指挥权移交的斗争虽然还在继续,不过主动权都已握在自己手上。罗斯福的电文已经发出,蒋介石“原则上接受“,赫尔利正在来华的路上,四星上将的任命已经内定。密支那只要很快拿下,他就可以带着胜利的筹码,放心前往锡兰,去应付那些英国绅士的刁难。
飞机颠簸着落地,轮胎碾过积水的跑道,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史迪威没有先去指挥部,而是直接钻进了韦瑟尔斯的帐篷。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军帽,扔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上,然后翻开了韦瑟尔斯的报告和布林德的统计数据。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也是最有力的证词。中国军队面对各种困难发挥越来越好,尤其战前才调入缅甸、并未像驻印军那样经过严格整训的第14、50这两支中国师,适应非常快。第14师的士兵们从云南徒步走来,穿着草鞋,带着国内战场上的疲惫和伤痕,却在短短几周内学会了步炮协同、掘壕推进、空地联络。50师更是后来居上,150团在潘裕昆的指挥下,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切开了南区日军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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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关心这个。这是今后全面接手中国军队要面对的实际问题。
史迪威很清楚,战争还在进行中,有机会充分接受整编受训的部队不会太多,更多只能靠实战中去淬炼自行成长。兰姆伽的训练营再好,也只能容纳几万人。而中国有数百万军队,分散在从河南到广西的万里战线上,他不可能把每一支部队都拉到印度去训练。密支那战事进行到现在,中方部队的表现无疑令他很满意,伤亡数字巨大令人触目惊心,但他很满意他们在血火中展现出的学习能力、适应能力和韧性。那是一种被长期低估的、属于中国士兵的原始战斗力,只要给予正确的指挥和充足的火力,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史迪威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然后,他让人召集来各部指战员。
郑洞国、韦瑟尔斯、亨特、唐守智、潘裕昆,还有几个团长和营长,挤在指挥部那间用防水帆布搭成的帐篷里。煤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帆布墙上,一个个的影子都被拉长得宛如巨人。史迪威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没有废话。
“先生们,“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像砂纸摩擦生铁,“我在华盛顿和重庆之间,为这场战役争取到了你们需要的一切——飞机、大炮、弹药、药品。现在,我要你们给我一样东西:密支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郑洞国的沉稳、韦瑟尔斯的诚恳、亨特的疲惫、潘裕昆的坚毅。
“日本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们的粮食没了,弹药没了,士气没了。而我们——“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密支那城中心画了一个圈,“我们还有生力军,还有火力,还有你们。坚持完成最后的攻势。我会在锡兰等待彻底攻克密支那的好消息,共同庆祝胜利。“
他没有说“祝你们好运“。史迪威从来不相信运气。他相信的是训练、指挥和火力。但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罕见地柔和:“照顾好你们的士兵。每一个能活着看到胜利的士兵,都是未来的种子。“
说完,他戴上军帽,转身离去。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傍晚,史迪威飞回沙杜渣。
他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缅甸高脚屋里,楼下是警卫和通讯兵,楼上是他的卧室和“办公室“:一张门板搭成的桌子,一把帆布椅,以及占据整面墙的地图。他收拾好个人物品,几件换洗的军服、一摞电报底稿、那本写满了咒骂和牢骚的日记本,还有马歇尔送给他的、已经磨损的派克钢笔。
然后,他站在床头地图前,盯着当初自己画的那条已经完成一大半的红线出神。
那是用红铅笔从印度的利多出发,穿过胡康谷地、孟拱、加迈,一直画到密支那,然后再向东延伸,指向八莫、南坎、畹町,最终与滇缅公路连接。现在,红线在密支那的位置打了一个粗重的勾,但还没有完全画到终点。还差一小段,就差最后那一点。
明早就将前往锡兰。科伦坡,椰子树,英国人的总督府,蒙巴顿那令人作呕的微笑。旁人看来那像是一段度假般的时光——离开密支那的泥水和硝烟,去享受印度洋的海风和冰镇的杜松子酒。但史迪威知道,那将是另一场战斗。没有枪炮,但有比枪炮更阴险的暗箭。蒙巴顿会在宴会上向他举杯,会在会议上对他微笑,然后会在给伦敦和华盛顿的密电中,用尽一切辞藻要求将他调离。
随后就将再度前往中国,进行最后尚未完结的权利斗争。
重庆。黄山官邸。蒋介石那张铁青的脸。赫尔利那个油滑的调解人。还有延安——是的,延安。他已经派出了观察组,那些穿着八路军军装的美国人,正在黄土高原上考察。那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他未来统率全中国军队的关键一步。如果他能将中共部队纳入指挥体系,如果他能打破蒋介石的垄断,那么中国战场就能活过来,就能从泥潭中挣脱出来。
他抬手按压了下又有些隐隐作痛的上腹部。
那疼痛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像一头潜伏在体内的野兽,时不时用爪子挠一下他的胃壁。军医说是溃疡,是压力和疟疾后遗症,劝他休息。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六十二岁了,这个岁数在美军中已经算是高龄,但他觉得自己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拿下密支那,赶走蒙巴顿,制服蒋介石,打败日本人,然后……然后也许可以回到加利福尼亚的卡梅尔,在海边买一座小房子,种些花草,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是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红线,感受着腹部的隐痛,心中涌起阵阵波澜。
那波澜里有焦虑,有期待,有对前线士兵的愧疚,也有对胜利即将到来的、压抑不住的亢奋。他想起密支那泥水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郑洞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亨特在误炸后那张绝望的脸。他们都在为他卖命,而他,即将飞往锡兰的海滨,去与英国人周旋。
“再等等,“他低声说,像在对地图上的红线承诺,也像在对自己体内的那头野兽承诺,“再等几天。等密支那的旗子升起来,等衡阳的消息落定,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窗外,沙杜渣的夜色已经降临。远处,密支那方向的炮火声还在隐约传来,像大地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史迪威关上灯,在黑暗中独自站了很久,直到腹部的疼痛渐渐平息,直到他重新变成那个冷酷的、不可战胜的“醋乔“。
明天,印度洋的风将吹向他。而今晚,他属于缅甸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