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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把梯子递到了他面前。
只要有了兵，他就再也不用看宁王的脸色，不用忌惮顾温羡手里的龙禁卫，也不用在赵恒面前低眉顺眼地做着那个恭顺的臣子。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烛火在墙角轻轻跳了一下，将他紧绷的肩背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久久没有散去。
与此同时，文清也在同一夜收到了消息。
她蹲在自己院子的后窗边，推开一条细缝，从窗台外沿取回一只用油纸裹好的细长纸卷。
展开来，里面是阿史那用大宛文写的几行字，落款处压着那枚她见过的莲纹印章。
内容比给肃亲王的更简短：“文姑娘，旧物既已启用，便是自家人了。往后若有需要，持铜牌往凉州城外三里亭递一句话，自有人接应。珍重。“
文清将纸卷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桌角的铜盘里。她没有立刻起身，就蹲在窗台下面，盯着铜盘里那一小撮灰烬看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有真正抓住过，顾温羡不要她，顾承安利用她，连她自己的弟弟们也只能替她叹一口气。可如今不一样了，阿史那给了她一条真正的路。
从这一刻起，她不是任何人的弃妇，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她有自己的牌了。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窗外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在她低垂的眉眼间铺开一层浅淡的银白色。
齐国公府东跨院里，烛火还亮着。
沈玥宁坐在摇篮边，手里捏着一只新缝好的虎头帽，低头比了比顾衍的小脑袋，大小正好。
她将帽子放在枕边，伸手替顾衍将被角掖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感温热柔软。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放轻了走进来。
沈玥宁没有回头，却知道是他：“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
“有几件事耽搁了。“顾温羡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伸手碰了碰顾朗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拳头，顾朗在睡梦中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又松开了，继续安睡。
沈玥宁偏过头看着他，烛火在他眉骨处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你从下午起就一直在书房，出什么事了？“
顾温羡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肃亲王那边，有动静了，城南那家药材铺后门，今天傍晚有人取走了一只竹筒。封蜡上压的纹章，是大宛王室的标记。“
沈玥宁的手指在摇篮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阿史那虽然走了，但他留了线。“顾温羡的声音很稳，“他给肃亲王递了消息，具体内容还不知道，但能让肃亲王亲自安排人手去取的信，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寒暄。“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摇篮边缘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递的这把刀，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京城来的。“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阿史那想要大周乱，肃亲王想要兵。他们各取所需。这把刀落在谁头上，要看肃亲王打算用它来做什么。如今京城里面，能真正让肃亲王忌惮的，是宁王府的兵权和我手里的龙禁卫。“
沈玥宁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顾温羡将手从顾朗的小拳头上收回来，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让他们先动。等他们动了，我才知道他们往哪条路上走。阿史那的线埋得再深，只要肃亲王接了，就一定会有痕迹。“
沈玥宁没有再问。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人就这样在摇篮边坐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间渗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沈玥宁才轻轻开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他们动到什么程度，你都要全身而退。“
顾温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答应你。“
当夜，沈玥宁的话音刚落，东跨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极低，却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急切：“世子，宫里来人了，高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有急诏，请您即刻入宫。”
沈玥宁握着顾温羡的手微微收紧了。顾温羡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腹在她指节上轻轻蹭过，然后松开，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时，沈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答应我的事。”顾温羡没有回头，只脚步顿了一下：“记得。”
夜色浓稠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齐国公府后巷无声驶出，沿着长街穿过半个京城，在宫门外的暗影里停稳。
高德全已经候在侧门处，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半面光的灯笼，见了顾温羡只微微躬身，什么也没说，侧身引路。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主灯，光晕拢在龙案周围，将四壁的暗影衬得愈发深沉。赵恒手里转着一枚闲置的玉镇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温羡身上，没有叫他行礼，只抬了抬下巴：“坐。”
顾温羡在绣墩上落座，等着皇帝开口。
赵恒将那枚玉镇纸搁回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那位继弟，今日午时在城南茶楼见了老三。”
“朕今日收到一封密报。”赵恒的目光定在顾温羡脸上，“北境那边，有人在暗中调遣一支不在册的兵马。人数不多，约莫千余，但行踪隐秘，沿途换了几次旗号，像是要往凉州方向集结。”他顿了一下，“阿史那刚走不久，凉州就有兵马异动。你告诉朕，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顾温羡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既然问臣，臣便直说了。臣今日傍晚也得了消息，肃亲王从城南一处暗线取走了一只封着大宛纹章的竹筒。至于里面的内容，臣尚未截到。但那竹筒与阿史那离京前布下的暗线有关，臣以为，若北境确有兵马异动，多半就是冲着那封密信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