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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一百七十六章魏老头
冥界。
北阴酆都,葬生川下千丈,锁魂牢。
浑浑噩噩中,嘴里突然感受到了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殷逸川本能地伸出舌头,想要索求更多,然而舌尖却被什么冰冷的硬物刺痛。伴随着疼痛与寒冷,殷逸川辗转醒来。
神识渐渐恢复,艰难地睁开眼,两眼慢慢聚焦。映入殷逸川眼帘的,是一张须发皆白的苍老容颜。
一个陌生的老人,正用半只蚌壳盛着清水喂给他。刚才舌尖感受到刺痛,便是来自于这蚌壳的边缘。
殷逸川下意识地警觉,立刻想要坐起身,然而胳膊刚试图抬起来,就拉扯着周身的疼痛,身子又跌回了冰冷的石板地面。
“别逞强了,年轻人。”那老人放下手里的蚌壳道:“就你这一身的鞭伤,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的。”
定睛看着眼前的老人,穿着简陋的灰布麻衣,脚踩一双破旧的草鞋,瘦削的身形,背有些驼,精神看上去还算矍铄。
神情之中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看上去就像是邻家的老人,算不上亲切和蔼,却也是人畜无害。
“请问……”殷逸川轻声开口:“您是……”
“我是这锁魂牢中的洒扫人。”那老人在他身旁席地而坐,道:“他们都叫我魏老头。”
“魏前辈。”殷逸川抬手作揖道:“晚辈乃浮壁使节殷逸川,多谢前辈赐以清泉。”
“嗨,都到了这儿了,哪还有什么前辈晚辈?搞那些没用的客气作甚?”魏老头无所谓地摆摆手。
殷逸川无奈笑笑,是啊,都到了有进无出的死牢了,命都要没了,谁还有闲心管那些劳什子礼节?
不对。
如果是他,一定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下,都还能够宠辱不惊,保持谦谦君子的模样。
没错,他一定可以的。
没救了。
又想起他了。
殷逸川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兀自摇摇头。
蔚执风,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蛊?
“你是浮壁来的?”魏老头打量着殷逸川,问道。
“嗯。”收回思绪,殷逸川点点头。
“浮壁可是好地方呀!”魏老头道:“山川秀丽,物产丰富,民风质朴。可比酆都这个鬼地方好多了。”
“魏前辈去过浮壁?”殷逸川有些诧异,没想到锁魂牢中这样一个洒扫人竟还有游历的经历。
“你可别小瞧我。”魏老头得意的一笑:“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五阴都走遍了呢。只不过……那都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现在,我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离开这葬生川了。”
说到这里,魏老头发出一声叹息。
“前辈在这锁魂牢中多久了?”殷逸川问道。
“算起来,有十七年了吧。”魏老头道。
“十七年?”殷逸川一愣:“难不成前辈是因当年的酆都政变……”
“是啊。”魏老头干脆利落地点点头:“想当初,我是在泰煞宫当值的侍卫。要不是魁昂那小子是兄篡位,我也不会沦落到这里。”
听到“魁昂”两字,殷逸川不禁扬扬眉毛:“魏前辈,您可是敢直呼北阴天子的名讳?”
“直呼名讳又如何?既然起了名字,就是给人叫的。”魏老头无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想当初我进宫的时候,那小子还没出生呢。我是一道看着他从个奶娃娃长成如今这所谓的北阴天子的。若不是他爹没看管好,让他做出那般不忠不孝、狂妄悖逆的丑事,也不会将如今的酆都和五阴冥界搞成这一团糟鬼样子。”
没想到这个魏老头还是个直言不讳的主儿,殷逸川在冥界见多了谨言慎行、小心度日之人,突然见到敢如此大胆数落当朝天子的,无法不感到一股畅快,不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老爷子,有了几分好感:“魏前辈在泰煞宫当值,那可是给先北阴天子做护卫?”
“是啊!”魏老头点点头:“听说魁昂登上帝位之后,他老爹被迫做了太上皇,被架空了权力,软禁在六宫之中。唉,天子又如何?最后不过是被自己的亲儿子害得生不如死。”
“他的生不如死,已经结束了。”殷逸川低声道:“太上皇驾崩了,就在昨天。”
“什么?!”魏老头猛地站起来,神色有几分惊慌失措、几分难以置信、几分恐惧愕然:“你说陛下他、他……”
“前辈,魁兆早就不是什么陛下了。”殷逸川道。
“在我这里,冥界只有他一个陛下。”魏老头斩钉截铁道。
看得出魏老头对魁兆的忠心,殷逸川站不起来,只得安抚地拍拍他的腿。
魏老头的情绪似乎平静了几分,低哑声问道:“他……怎么走的?”
“病死。”殷逸川低声道:“或者说,是魁昂不肯让太医给他医治,活活拖累死的。”
“啪!”
魏老头怒气冲冲地一掌重重拍在岩壁上,发出一记脆响。
“前辈请节哀。”殷逸川柔声道:“您的心情,我差不多能理解。四殿下魁颂是我的挚友,他在太上皇走之后,也是如前辈一般,伤心欲绝。”
“那是他的亲爷爷,他伤心是应该的。”魏老头反问道。
“那如果我告诉您,他的那些皇孙当中,只有四殿下一个人真的伤心了,您还会认为是应该的吗?”殷逸川道。
“呵呵……”魏老头发出一声冷笑,缓缓摇摇头,重新在殷逸川身旁坐下:“是啊,这就是帝王之家,本就是无心无情。”
“魏前辈似乎很尊敬太上皇?”殷逸川轻声问道。
“他虽算不得千古明君,但却也是个好皇帝。只可惜……”魏老头无声地叹息:“生了个狼子野心的儿子,生生埋葬了自己。”
一时间,两人皆沉默。
“魏前辈,有件事我想请教您。”殷逸川犹豫着开口:“您曾在酆都六宫当值,可知道宗灵宫的屋檐……为何是血色的?”
魏老头冷哼一声,反问道:“你既知他是‘血‘色,还要问原因吗?”
殷逸川一惊:“难道那真的是……血?”
魏老头仰头看向高耸的岩壁,回忆道:“十七年前,魁昂与先北阴太子争夺帝位的那一场流血政变,是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薄朗率领军队兵临城下逼宫,与六宫守卫展开一场厮杀,死伤无数,宗灵宫因为那一场役而染红了屋檐。”
听到这里,殷逸川终于懂了自己在六宫问及那屋檐为何血色时,那小侍从的惊慌失措从何而来了。
“后来我听说,魁昂曾多次试图翻修宗灵宫,以掩盖自己当年的丑事,却在每一次翻修之时,都会出现意外。”魏老头继续道。
“意外?”殷逸川一愣。
“第一次翻修时,监工从屋檐跌下摔死。第二次翻修,刚涂好的新漆却因当晚一场没来由的大雨而被尽数冲刷掉。第三次,魁昂派人将金砖铺在上面,盖掉了原本的颜色,却因一夜暴风雨,新铺的金砖全数吹落。”魏老头道:“此三次之后,酆都中无人再敢负责翻修宗灵宫。而那片血色屋檐,就好像一座立在那里的戒碑,时时刻刻提醒着魁昂,提醒就整个酆都六宫,曾经发生过的事,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去的。”
“做过的恶事,不是那么容易能掩埋掉的。”殷逸川低声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阴郁之气:“逝去的魂灵,残留的伤痛,遭受的苦难,岂可是翻修一座宫殿便可粉饰太平?”
“你似乎……颇有感触。”看着殷逸川的眼神,魏老头道。
“没什么。”殷逸川低头淡淡一笑:“不过是一路从浮壁过来,见得多了,想法自然也就多了。”
魏老头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说是被浮壁派过来的,他们派你来做什么?”
“和谈。”殷逸川道:“鬼门关遭遇奇袭,先东阴鬼帝被处决,苍氏一族因此背负谋逆罪名。如今,鬼门关世子与公主殿下皆躲藏在浮壁,鬼门关苍氏与浮壁桑氏为世交,我南阴鬼帝岂可坐视不理。”
“这样啊,那我就明白你为什么沦落到这里了。”魏老头道:“酆都和浮壁一旦和谈,薄氏父子想要靠军事把控朝政的心思就无法实现,为了让和谈告吹,他自然不会让你好过。”
殷逸川抬手作揖道:“魏前辈在这锁魂牢中,尚可对酆都局势洞若观火,晚辈着实佩服。”
魏老头无所谓地摆摆手:“老头子我毕竟多年混迹在陛下身侧,虽然没有混上什么要职,但毕竟伴君如伴虎。但对酆都朝局没有几分了解,早已活不到今天。”
“可以魏前辈的聪慧明敏,是怎么沦落到为锁魂牢洒扫的?”殷逸川道。
“再聪慧再明敏,也拼不过‘局势’二字。”魏老头摇摇头道:“都是些旧事了,说到底不过也就是魁昂那小子铲除前朝旧人的其中一步棋罢了,我只不过是其中受到连累的一个小卒。要知道当年,凡是太上皇的亲信、重臣,与先太子的党羽、门生、故吏,被毁家灭族的。不计其数。当年血流成河的,不只是酆都六宫。这锁魂牢中。可是一度人满为患。”
“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又不是权谋斗争的牺牲品?”殷逸川幽幽道:“看来如今薄照也不会轻易放过我。这锁魂牢,八成也会成为我的送魂之所吧。如若到时候,我魂飞魄散,魏前辈可否答应帮晚辈一个忙?”
“什么忙?”魏老头问道。
“待晚辈死后,帮忙寄一封信给一个人。”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位青衣神君,殷逸川的声音忍不住都变得有几分柔和: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来不及说出口,死后,我希望他能听到。”
“年轻人,这就放弃了?”魏老头有些嫌弃地道:“老头子我当初如若是你这般心境,早就死在这锁魂牢之中了,还能苟活到现在?”
“前辈不知,我身染重疾,在下葬生川之前就已无药可救了。如今在这锁魂牢中,冥魂更是渐渐流失。”殷逸川自嘲道:“以我这幅身子骨,怕是等不到薄照来再施酷刑,就一命呜呼了。”
“你以为薄照那小子,真那么喜欢来这个鬼地方吗?”魏老头咧嘴露出一个颇有几分神秘色彩的笑:“此地名曰锁魂牢,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冥阵。你猜,那些个大神们,能神通广大到预知今日进来这里的,是囚犯还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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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了神秘嘉宾魏老头,大家猜猜看他对情节发展会起到什么样至关重要的作用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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