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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二百一十章 冥尸
傍晚，冥界。
北阴酆都六宫，宗灵宫。
“谁告诉你？我们只有一只孟极？”屠渊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魁昂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哦，难不成你是指望着他们从浮壁带回来，所谓南阴大军？”
魁昂眼神轻蔑地瞥一眼烛溪，嘲讽地笑道：“有些账，你们可得好好算算。从浮壁到酆都一路可谓跋山涉水，你这上古神兽可日行千里，我不信那些阴兵也有这样的速度。即便他们已抵达了酆都，一路长途劳顿，我不信他们能有我酆都兵将的战力十足。更何况，以我对桑迟的了解，他不可能倾浮壁全部兵力北上，这数量上嘛，也必然是酆都占尽优势。”
魁昂说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屠渊：“这帐都算得这么清楚了，未迟军还自以为握有胜算吗？”
屠渊听着却仍旧是不慌不忙，甚至神情看上去还有些好笑，风轻云淡地问道：“那又是谁告诉你，我指望的，是浮壁那几个阴兵？”
这一次，魁昂愣在当场，有什么在他掌控之外的大事，正在悄然逼近。
屠渊突然转头看向蔚执风，似乎说着一些不相干的话：“执风，当初你和殷逸川从浮壁赶来酆都的时候，曾经为躲避酆都追兵，而从月沉江江底渡江过来。当时你们在江底看到了什么，还记得吗？”
听到这一句，殷逸川的心陡然一沉，他清楚记得当时看到的，那沉在月沉江底数以万计破碎的锁链。
蔚执风猛地抬起头，等待双眼，惊恐而难以置信地看着屠渊，似乎眼前之人骤然变成陌生人。
屠渊笑道：“魁昂，我和你哥哥谋划了十七年的复仇，而南阴孟极出世不过是个意外，你以为我当真会指望这万年不遇的幸事来达成目标？那我这十七年岂不是都白活了？”
“你谋划了什么？”魁昂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我谋划的，自然是必胜无疑的筹码。”屠渊笑着举起手，那方才插在梁柱之上的玄铁重剑即刻飞入他的掌心，屠渊高高举起那漆黑色的剑：“而这，就是我的筹码！”
伴随着话落，屠渊将手中重剑朝已经裂开的地面上重重一戳。
伴随着剑插入土中的声响，大地再次发生剧烈震颤。
紧接着，数不清的铠甲兵将争先恐后地从那裂谷中钻上来。
他们一个个都是水淋淋的，像是刚从江底捞上来一样，有的身上还长着青苔，全部面色白如纸，皮肤肿胀变形，双眼空洞无神，仿佛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们从地底下蜂拥而上地爬出来，如同涌出蚁穴的蚂蚁。数以十计，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在这条地平线看不见尽头的巨大裂谷之中，源源不断地爬上来。
看到他们的脸，殷逸川立刻就认出来了，这些是他曾经在葬生川底看到的那些诡异的兵将。
照屠渊刚才的话说，难道他们就是曾经月沉江底锁链捆绑的生物？葬生川是月沉江在酆都的支脉，那么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殷逸川和蔚执风在月沉江对岸上岸之后，探访沿路乡镇却从未发现有任何妖兽袭击的事件发生，那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些所谓妖兽根本从未上岸。
他们顺着水流一路北上，自始至终在水底行走，就这么从浮壁秘密来到了酆都。谁都不会觉察到，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酆都王城。
“这些难不成是……冥尸？”看着那些模样诡异的兵将，廉崇突然开口，而他此时此刻的神色，是殷逸川从未见过的惊恐。
“廉相好眼力。”屠渊夸赞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魁岸难以置信地疯狂摇着头：“你怎么可能在冥界炼化如此之多的冥尸？！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肉缶？！！”
“肉缶？”殷逸川听到秦方泽在他身侧小声嘟囔着：“那是什么？”
他身旁的扁舟子立刻上前一步，悄声回答道：“就是用来炼化冥尸的人的肉身，因为身体只是容器，故而称之为肉缶。”
听到这个词的解释，殷逸川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
“你说肉缶啊？”屠渊笑笑，无所谓道：“要的不就是没有三魂七魄、没有冥魂、也没有神格的容器吗？那不都是……现成的吗？”
殷逸川一下子明了，屠渊所说的那些现成的肉缶，指的是什么。
“你把那十万堕天的神兵……炼化成了冥尸？”这是蔚执风自从见到屠渊之后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干哑而艰涩，没了往日里的温润浑厚，让殷逸川听得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执风，我知道你一向心软，但你也不能怪我。”屠渊似是语重心长地说：“没了神格，他们那样不生不死、不神不人不鬼地日日夜夜受着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腐烂、牙齿凋零、毛发落尽。除了自尽，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吗？我不过是帮助了他们，将他们最好的模样，留存下来。”
“帮助？”魁颂发出一声冷笑：“你把他们变成你的杀人工具，还说在‘帮助’他们？”
屠渊叹口气：“四殿下还是太年轻了，很多事现在还不明白，终有一日，你会懂的。”
“你……”魁颂还要争执什么，却被廉崇打断。
“你把它们都养在月沉江底？”廉崇皱眉问道。
“没错。”屠渊点点头。
“你拿什么养他们？炼化冥尸可不是那么简单。”廉崇似乎是问到了问题的关键，殷逸川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屠渊，疑惑这个问题的答案。
“哦，对了，你说喂养这些肉缶的养料啊。”屠渊笑着看向魁昂：“都仰赖天子陛下所赐。”
“你说什么？”魁昂一愣。
“以鬼童子之阴血滋养冥魂。”屠渊慢悠悠道：“陛下可还记得，这个点子是谁给你出的？”
“是魁……是你！”魁昂惊恐地瞪大眼睛：“是你以噬魂术控制的魁兆，让他给我出的这个主意！”
“一点不错。”屠渊道：“不过当然，你从各阴搜刮来的那些小儿血，全都被我掉包了。所以你应该，你也发现了吧？这个方子对你的道行好像没什么增进的作用。当然不会有作用了，毕竟那些只不过是猪血而已。真正的小儿血，早就被我拿去月沉江底炼化这些冥尸了。”
“你！”魁昂气得浑身颤抖。
“好了。”屠渊拔起自己的剑，眉眼微抬，目光中闪烁一瞬血色杀意：“废话不多说，双方兵将都到齐了，开战吧。”
下一瞬，屠渊一挥手，那十万冥尸即刻张牙舞爪涌上来。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不同于阴兵，冥尸这种存在没有魂魄、没有意识、没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他们只是一个个行尸走肉罢了，受着主人的操控，他们无所畏惧生死，便可以所向披靡、以一敌百。更何况这些冥尸生前都是三十六天的骁勇战将，如今却成了屠渊手中杀戮的利刃。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上古神兽孟极相助，这一战注定毫无悬念。
这场战争，殷逸川没有参与。
他与蔚执风站在宗灵宫那裂开的血色屋顶上，安静地旁观了整个过程。
战争打响之时，蔚执风曾想带他离开，但殷逸川却拒绝了。
他选择留下来，选择冷眼旁观，选择站在高处将一切收于眼中。
蔚执风站在他的舌侧，然而他们两人却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谁也不开口，只静静地在屋檐上，静静地看着。
而那二十四鬼也无需殷逸川号令，通通围绕在屋檐四周，守护着他们的新主人。
在兵戈声、厮杀声、哭嚎声中，殷逸川静静地看着，看这酆都六宫在十七年之后，再次血洗大地。
历史当真是一个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看着眼前一刻不停的杀戮，鼻腔中充盈着血腥气，殷逸川的大脑仍是恍惚的，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该作何感想。
他的整个世界，于这一夕之间，轰然崩塌。
好像是失了根的浮萍，漂散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不知自己将飘向何处。
他看着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脑浆崩裂，裂肤碎骨，看着断肢、头颅和碎肉在空中飞舞，看着扭曲、哭吼、惊叫的一张张脸，眼前的世界，宛如一张血色染成的巨幅画卷。而他殷逸川，站在那留白之处，木然地旁观着一切，仿若与眼前的一切所割离，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空间。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切，似乎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他想努力记住眼前的这些个面庞，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记住他们，只是本能地，想要看清楚，这些冥界亡魂，留存于这三界之中，最后一刻的模样。
这一场战争并没有持续很久。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有了结果。
这结果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因为胜败，早已成定局。
十万冥尸大捷，酆都阴兵死伤无数，六宫内外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魁广与屠渊大仇得报，新一任北阴天子诞生，改朝换代的时刻来临。
魁氏族人与廉崇、薄照等当朝重臣、与魁昂的后宫佳丽尽数被关入死牢，等待登基大典之后新天子的处置。
这一切，殷逸川都在那血色屋檐之上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释然和轻松。
他只是突然回想起，宗灵宫中屠渊与魁广所说的一切，恍然预感——
这一场战争结束，然而新的战争，已在暗处，悄悄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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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大仇得报了，这一段长长长的十七年前终于交代了，虽然还没有交代完……
有一些是套中套、计中计的，后面还会有反转，现在小川川成北阴太子了，后面会发生什么捏？
这一场战争结束，然而新的战争，已在暗处，悄悄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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