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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六十六章 入戏
冥界,南阴浮壁。
坐忘宫中,僻静别苑内。
苍绯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虚弱,双眼发红,泪如雨下,却是万般愤恨地两眼死死瞪着殷逸川:“他蔚执风既许诺了父君,要将我困在浮壁,却怎地一见到你性命堪忧,便什么都顾不上了,非要破阵呢?”
听到苍绯的质问,殷逸川立时傻愣在当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蔚执风。
蔚执风仍旧低着头,不回应,不反驳,不辩解,似是一切皆与他无关,又似是……已然承认了。
“哈哈哈哈……”看着蔚执风的沉默,苍绯突然开始大笑,她仍在泪流满面地哭着,笑声如同裂帛一般,嘶哑着,扭曲着,叫人听上去生生冒出一身冷汗来。
听着这笑声,殷逸川只觉得心口处闷着痛,似是有人在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再用巨石一下接着一下狠狠砸上去,不会留下丝毫伤痕,却是痛在血肉中、骨髓里。
屋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苍绯一人的笑声格外突兀。她笑了好一阵,似是笑累了,才停下,泪眼婆娑地看着蔚执风,颤抖着冷声道:“原是我不配,我鬼门关众生……皆不配你度尘神君相救!”
“殿下!” 殷逸川的声音颤抖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殷逸川,你也知道,对吧?你也知道我鬼门关将有难,是与不是?!”苍绯看向他,继续道:“否则在那冥阵之中,你怎会力劝他不要破阵!”
殷逸川低下头,说不出话来,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纠缠着衣角,身子抖得像筛子一样。
“你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谁都不说!你们都眼睁睁看着我鬼门关毁于一旦!”苍绯颤抖的手指着殷逸川,身子匍匐在地上哭吼着。
“绯绯!”看到妹妹这幅样子,苍羲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用力抱住苍绯:“绯绯!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滚!滚出去!全都滚出去!”苍绯血红着双眼,瞪着殷逸川,挣扎着嘶吼道:“殷逸川!别再让我看见你!”
在殷逸川惊惧的眼神中,苍绯冲他挥舞着双手,狰狞扭曲的五指似是要将他活活掐死一般,嘶吼着:“殷逸川,我恨他蔚执风,但我更恨你!!!”
“绯绯!冷静一下!冷静!”苍羲从身后抱住苍绯,将她用力拖拽回来。
“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滚啊!!!”苍绯大吼一声,像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瘫倒在苍羲的怀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兄长!我们……没有……父君了……”
将妹妹用力地拥在怀中,缓缓抚着她的背,苍羲垂泪对桑迟道:“君上,国破家亡,痛不欲生!小妹失礼,还请君上……莫要怪罪!”
“请两位殿下节哀。”桑迟站起身,低声道:“咱们都走吧。”
离开前,殷逸川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苍绯,只见她埋在苍羲怀中,哭成泪人儿。殷逸川只觉得自己脖颈上被双绛刺破的伤口,隐隐作痛,顺着血脉的流向,延展到胸口。似是那双绛的锋利针芒也随着自己的血流而下,刺入柔软的心脏中,血流如注。
一行人离开别苑,只留下苍绯和苍曦在屋里,嵬名靖驻守在门口。
殷逸川走出房间,下意识地仰起头,蒙蒙亮的天空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成狭长的形状。殷逸川的精神有些恍惚,竟有种迷茫的错觉,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秦方泽站在他身侧,一道抬头看向天空,幽幽开口:“逸川,你可知道,苍姑娘为何更恨你吗?”
殷逸川慢慢转过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好友,似乎还无法理解他的问题。
“因为她……”秦方泽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转回头与殷逸川对视,柔声道:“对你生了情。”
“方泽……”殷逸川哽咽一下:“不可胡说。”
“逸川,你一向对人心洞若观火。我都能看出来,你是真的看不出,还是装作看不出?”秦方泽脸上的笑意更浓,却看上去愈加悲伤:“逸川,从何时起,你在我面前都要伪装了?”
“我没有,方泽,我是真的……”殷逸川只觉得人生第一次,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身旁的秦方泽,离他好远。
“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你。”秦方泽的目光越过殷逸川,看向他的身后:“我只是不知,从几时起,那个能仅凭一个眼神就与你心有灵犀的人,不只是我了。”
顺着秦方泽的目光,殷逸川转过头,只见几步之外,蔚执风正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神仍旧是那么平和从容,只是这一刻,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殷逸川再转头过来,想和秦方泽解释,却见他已独自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孤独的背影消失爱交错的宫墙之中。
另一边,桑迟走到蔚执风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开口道:“度尘君。”
“君上。”蔚执风收回目光,对桑迟恭敬作揖。
“今夜发生太多事,度尘君也回去好好休息吧。”桑迟嘱咐道。
“可……就这样没关系吗?”蔚执风看向别苑内:“两位殿下会不会一时性急,关切家国,欲回鬼门关?”
“放心吧,公主殿下虽年纪小,容易冲动。但毕竟有世子在侧,他年长,处事冷静,会以大局为重。公主定会听从兄长安排,度尘君与孤,都不必担心。”桑迟道。
“君上思虑周全。”蔚执风点头道。
“周全又有何用?”桑迟苦笑一声,喃喃道:“鬼门关已姓魁,浮壁的安稳……怕也坚持不了几日了?”
无声地探口气,桑迟转身大步离开。
“度尘君。”烛溪走过来,对蔚执风作揖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度尘君赐教。”
“琴师请讲。”蔚执风道。
“我等接到东阴君上的鱼传尺素,分明说与公主殿下同行的,是度尘君与两个凡人,我这才放心带几位入酒池下的冥阵。但为何今日,殷公子的凡人之躯,会受冥阵侵扰啊?”烛溪问道。
蔚执风心下一怔,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解释,目光看向殷逸川,只见他已听到刚才烛溪的话,正大踏步走过来。
“琴师想错了。”殷逸川边走边道。
“哦?”烛溪一愣,转过身来:“我想错了?”
“说来也惭愧,逸川今日虚弱,并非是受冥阵侵扰,只是……”殷逸川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不胜酒力。”
烛溪先是一愣,接着也笑笑:“不曾想竟是此等原因,殷公子,男儿郎出门在外,如此酒量可不行啊。”
“琴师说的是,逸川定多加历练。”殷逸川作揖道。
“还请各位早些歇息吧。”烛溪拱手道:“告辞”
别苑门口只剩下蔚执风和殷逸川两人,天色愈加清明,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大亮了。
“和我一起走走吧。”蔚执风轻声道。
殷逸川点点头,与蔚执风一道漫步在坐忘宫中。
天色未明,宫中仆役尚未早起,只有零星守卫站岗,整个王宫像是一座空城,只有他二人。
“伤口还疼吗?”蔚执风柔声开口。
殷逸川一愣,他的脑子现在还很乱,一时间没有反映过来蔚执风问的是什么。
看着殷逸川迷茫的眼神,蔚执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殷逸川。伸过手抚触着殷逸川的脖颈,略有些薄茧的手指肚,轻擦过残留在白皙皮肤上的淡红血痕。
碰触的一瞬间,殷逸川的身子猛地一抖,立刻倒退两步,避开蔚执风的手。
这一刻意的躲闪,让方才刚有几分温情的气氛瞬间降至极寒,蔚执风的手仍举着,空空地停在那里。
“小伤,不碍事。”殷逸川开口道,试图缓解尴尬。
蔚执风也没说什么,收回手,背在身后,与殷逸川继续在庭院中漫步。
看着蔚执风那背在身后紧握的拳头,殷逸川的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触碰的温度。暖,却瞬间消逝,就如同眼前人一般,早晚,是要离开的。
殷逸川闭上眼,狠狠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了一阵,蔚执风开口道:“你原本说不救的,为何今日又救了?”
“我何时救了?”殷逸川反问道。
“在冥阵之中,你不顾自己的性命也不肯让我破阵,难道不是为救苍姑娘吗?”蔚执风道。
“你怎知……”殷逸川的声音听上去冷淡淡的:“我是为了救她?”
听到这样的声音,蔚执风再次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殷逸川。
“我阻止你破阵,是希望可以将她困于阵中。”也不用蔚执风问,殷逸川便兀自开口道:“苍绯说到底是鬼门关的公主,身份复杂,牵连甚广。我与她同行,本就是图个方便。她一可带路,二可进入坐忘宫,与桑迟打听我母亲的事。如今引路者我们有了闻灵竹,又已见到了桑迟本人。苍绯的作用,就没有了。无用之人,为何还要留?”
见蔚执风的眉头随着自己的话而皱起,殷逸川心中涌起一股苦涩的喜悦,继续道:“不如趁此机会,将她困在浮壁,我便可安然去寻母。这样我便可以轻松撇清与鬼帝王族的关系,不被他们的争斗卷进去,明哲保身。”
闻言,蔚执风一步上前,近在咫尺地注视着殷逸川的双眼,脸上没了平日的谦和,声音微含一丝怒意:“当时你我皆误入阵中,不知实情。事发突然,你已命悬一线,双绛就抵在你的命脉之上,你还能想这么多?”
“你怎知……”毫不畏惧地回望着蔚执风的目光,殷逸川嘴角扬起邪邪一笑:“这些是我当时才想到的?”
蔚执风一愣,殷逸川的笑容带着一股子无以言说的冷淡。
“人生如棋,岂可只走一步算一步?当是走一步看三步、十步,甚至观全局。”殷逸川的笑容加深:“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留一个不知根底的妖精?我当日在月沉江畔邀闻灵竹同行时,为的就是今天。”
看着那个愈加森然的笑,蔚执风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再说了,我看不透你度尘君,难道还看不透苍绯那个小丫头吗?”殷逸川继续侃侃而谈:“她虽然道行不低,做事也果决勇敢。但终究是个孩子,单纯善良,无半点心机。与她初遇之时,仅是误以为我是个将死之人,便可放弃寻找你帐中军事机密,保我出结界。这样单纯的女孩子,你觉得,她真会下手杀我吗?想必是当时你思虑不周,才能被她如此拙劣的演技给骗了。”
蔚执风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殷逸川,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思虑不周,我只是不能冒险。”
“呵……”殷逸川嘲讽地冷笑一声:“蔚执风,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俗语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未免做人做事都太谨慎了,别怕冒险,冒险未必是坏事。”
“我不怕冒险。”蔚执风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只是不是什么人的命,我都敢拿来冒险。”
“什么人……”殷逸川的语调开始有几分咄咄逼人,上前一步,紧贴着蔚执风,佞笑着问:“蔚执风,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啊?你有什么不敢冒险的?你是三清天的神君,我不过是半人半鬼的怪物,我开玩笑喊你一声师父,你就真拿我当自己徒弟了?度尘君,你肯屈尊,我还不敢高攀呢。”
“殷逸川,演技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唱戏呢?”蔚执风仍尽量保持着日常的从容不迫,只是颤抖的声线已然出卖了他:“与我说一句实话,有这么难吗?!”
“怎么?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哈哈哈……”殷逸川异常笑得开怀:“我骗你做什么?我是骗财还是骗色啊?蔚执风,我早就和你说过,我本就是冷情冷性之人,是你一直不肯信的。”
殷逸川突然一把抓过蔚执风的手,放在自己脖颈的伤痕处,眉眼带笑地看着神色惊疑的蔚执风。再一步贴近蔚执风,与他鼻尖几乎相碰。
蔚执风的手被迫覆在殷逸川的脖颈之上,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之下,那温热跳动的血脉。
“你说我演技好……”殷逸川笑意盈盈地悄声道,那诡异的笑似仙似魔,如下蛊般尽数传到蔚执风耳中:
“咱们两个中,真正入戏的那个,是你蔚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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