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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六十二章 羡鱼
冥界。
南阴浮壁,坐忘宫内,心斋殿中。
琴音阵阵,酒香幽幽。
“嘘——”桑迟似是在半醉半醒之间,对苍绯低声浅笑道:“莫要惊了孤的鱼。”
苍绯一愣,转头看着清澈如许的酒池,哪里有一条鱼的影子?
心中暗道这桑迟真是醉得脑子都糊涂了,但表面上依旧要维持着恭顺的礼节,苍绯耐着性子道:“君上,此乃酒池,如何有鱼?”
“有的,有的,孤亲手放进去的。”桑迟转头,问向身侧的身着墨蓝戎装的侍卫:“陇夜,你看见了吧?”
“是。”那被唤作陇夜的侍卫立刻点头应道。
苍绯在心中暗自翻着白眼:你是他的主上,你便是说这酒池里有鲲鹏,他也会附和。
“你瞧,孤的陇夜都看见了。”桑迟晃着手中的鱼竿,好整以暇地摆出一副钓鱼的架势来:“孤要钓这鱼,殿下莫要出声,吓跑了孤的鱼。”
“君上……”被这不着调的鬼帝搞得没了耐心,苍绯开口便要争辩,却被身后一只手附上肩膀。
苍绯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殷逸川低头看着她,微微摇头。也不知为何,殷逸川的眼神总能让她不自觉地信任,竟就住了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殷逸川见状,对苍绯感激地笑笑,恭敬地跪在苍绯身侧。
“君上。”殷逸川开口,声音温和地问:“这鱼入了酒池即醉了,如何会上钩呢?”
“方是醉了,才容易上钩呢。”桑迟半闭着眼,慢悠悠地说。
“若是太容易上钩,这钓鱼的乐趣便是没了。”殷逸川低眉浅笑道:“饶是有哪一条鱼游弋于酒池之中,却仍是清醒的,这钓起来方有意趣啊。”
听到这一句,桑迟缓缓地转过头来,醉意朦胧地看着殷逸川,叫人看不出喜怒,悠悠然开口问道:“众鱼皆醉唯它独醒,这清醒便是痛苦,那醒鱼难道不羡那醉鱼吗?”
“众鱼皆醉,尽一一上钩,唯此鱼可清醒逃过一劫。”殷逸川的声音轻轻的:“这迷醉着死,与清醒着生,君上羡何鱼?”
看着殷逸川的浅笑,桑迟久久注视着他,一时间,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半晌,桑楚突然咧嘴笑了,问道:“公子,爱吃鱼吗?”
殷逸川亦回以一个笑,点头道:“爱吃。”
“既如此,殿下与这几位,不妨尝尝我浮壁的新鲜水产。”桑迟道:“来人,带使者去偏殿休息。”
“是!”陇夜立刻招呼门外的仆从进来,要领着殷逸川一行出大殿。
“君上……”苍绯还要上前说话,却再次被殷逸川拦下。
“鱼未上钩,孤却先醉了。”桑迟打一个哈欠,放下鱼竿,对着那白衣琴师伸出一只手:“烛溪,扶孤去睡一会儿,无你之琴声,孤无法安枕。”
“是。”那白衣琴师立刻停下抚琴,站起身,走到桑迟身边。
琴师烛溪扶着桑迟慢慢往大殿之外走,苍绯看着桑迟的背影,心中满是焦急,但身旁的殷逸川却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谁知桑迟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桑迟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蔚执风,眼神似乎还是醉的,说出来的话却无丝毫醉意:“那位青衣的使者……看着眼熟啊。”
苍绯不由地一惊,一阵寒意从后脑窜上来,怕不是桑迟认出了蔚执风,立刻转头看向蔚执风。
蔚执风却依旧是一脸从容,只对着桑迟遥遥作了一揖。
桑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翘起,转回头,由烛溪搀扶着离开了。
殷逸川一行也被侍从领着,来到了坐忘宫的偏殿客房之中。
“殷公子方才为何不让我说话?”一做下来,苍绯就忍不住对殷逸川抱怨道:“我还没问完呢,兄长到底在哪里,你怎么不让我问他。”
“姑娘即便是问了,也不会有结果。”殷逸川亦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苍绯不解地问。
“殿下稍安勿躁,你我今夜留宿这坐忘宫之中,逸川定会问出苍羲殿下的所在。”殷逸川道。
苍绯露出疑惑的神色,殷逸川却不再做解释,只是将食指放在唇上,做噤声手势。又指指耳朵,指指窗外。苍绯立刻明了,殷逸川这是在说隔墙有耳,她只好暂把心中的疑惑压下来。
“殿下,可否鱼传尺素与闻灵竹,让她知晓我们今夜不会回客栈了?”秦方泽开口道。
“当然可以。”苍绯立刻将她的那一小盒子双鲤拿出来。
“秦公子这是怕闻姑娘担心,真是怜香惜玉啊。”一直沉默的蔚执风突然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我怜什么香惜什么玉!”秦方泽立刻解释道:“我只是怕那雪鸮精一惊一乍的,再以为我们失踪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蔚执风没再说什么,只笑而不语。
“你们不知道,方泽从少时起便已花名在外。这秦家的风流贵公子,在寒川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殷逸川开着玩笑,缓和气氛。
“逸川!你说什么呢?”秦方泽赶紧拦住他:“那些都是外人胡乱传的,哪里真的有过什么风流?”
“就算有又怎地了?秦公子可别辜负了这一双桃花眼。”苍绯也跟着打趣道。
“逸川,你可不能听他们胡说!”秦方泽似是有几分慌张,对殷逸川一再叮嘱着。
说话间,宫中仆役陆陆续续进来,端来酒菜摆满大一桌子,多是鱼虾之类水产,确实看上去都新鲜美味。
待上好菜,仆役们纷纷退下,苍绯低声道:“殷公子,此时没了外人,可否……”
殷逸川点点头,口中念个诀,在这房中布下一个简单结界,防止外面的人偷听。
“逸川,学得挺快的嘛!”秦方泽夸赞道。
“自是名师出高徒。”殷逸川笑眼看向蔚执风,蔚执风亦笑着回应。
殷逸川开口对苍绯道:“苍姑娘,今日在心斋殿中,那个白衣琴师,你可曾有注意到?”
“怎么会注意不到?”苍绯回忆着:“我记得,他的名字叫……”
“烛溪。”殷逸川补充道。
“对对,烛溪。桑迟赶走了所有臣子唯独留下他,还说什么无他的琴声便无法入睡。”苍绯的言语中带着几分不屑:“我看那烛溪模样确是俊秀,也不知这桑迟是不是着了他的道。史书曾言‘戏子误国’,怕是这烛溪也不输那红颜祸水呢。公子为何问起他?”
“这位琴师,是不是误国的祸水我不知。”殷逸川道:“但如我猜得不错,我们想知道的事,桑迟不愿说的,我们可以去问他。”
“问他?”苍绯一愣:“他不过是个琴师,能知道什么?”
“他绝不仅仅是一般的琴师。”殷逸川拿起筷子,转头看向身侧人:“蔚执风,你也帮我说两句。”
只见,蔚执风不紧不慢地吃着鱼,道:“为师看你自己说得挺好。”
“我都饿了大半天了,你让我歇一会儿吃两口。”殷逸川抱怨道,夹起一筷子蟹肉吞进肚里,果然是满口的鲜香。
“好好。”蔚执风放下筷子,对苍绯道:“今日殿下在宫门前请求拜见南阴鬼帝之时,所用的是自己的令牌,这令牌之上虽无殿下的名字,但上书‘东阴鬼门关苍氏’字样,一看便知是苍氏王族之人。就算他桑迟醉得再厉害,单看令牌也该知道,此次鬼门关所遣之使,身份必定极为贵重。”
秦方泽插嘴道:“可我记得他当时的样子,好像并不知道苍姑娘身份啊。”
“没错,他见殿下前来,却只呼‘使者’。且在殿下就要表明身份之时,立刻佯装醉酒打断其话。”蔚执风描述着当时的境况。
“佯装?”苍绯惊道:“你是说……桑迟他没醉?”
“醉没醉还不好确定。”殷逸川道:“但他刻意打断苍姑娘的说话,依我猜测,九成是故意的。”
“所以……你们是说……”秦方泽猜测道:“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苍姑娘的身份?”
“正是如此。”蔚执风继续道:“然而在殿下‘强迫’他屏退左右之后,他便再不拦着了。”
“而他唯独留下了侍卫陇夜和琴师烛溪。”殷逸川补充道:“也就是说,他只信任这两个人,而对他的那些所谓肱骨大臣们,反而是谨慎防范。”
“这是为何啊?”秦方泽疑惑道:“侍卫还好说,另一个不过是琴师而已。”
“你们可还记得,他临走前又故意告诉我们,他要听那琴师抚琴入睡。” 殷逸川低声道:“这是变相告诉我们,那个琴师今晚会留在坐忘宫中。”
“你是说……他是想让我们去找那个琴师?”秦方泽立刻反应过来。
“正是。”殷逸川道:“许是有些事,他不方便自己告诉我们,想借那琴师之口告知。”
苍绯低头思考一阵,道:“即便你们猜测的都不错,可坐忘宫这么大,我们又不知道那琴师住哪里,要怎么找啊?”
“苍姑娘可是忘了,那可是一名……”殷逸川笑着吐出两个字:“琴师。”
入夜,烛龙之眼阖上。
寂寂宫廷之中,铮铮琴声骤起。
顺着那琴音,殷逸川一行便轻松找到了一处片源僻静的楼宇,门口的匾额上精致篆刻着三个字:比翼阁。
小巧而雅致的院中,一汪浅池中,养着十几条双鲤。
院中央,一簇簇木芙蓉正值花期之末。只见那烛溪,一袭白衣端坐于芙蓉花前,低头专注地弹着古琴,病弱的身姿在冷风中摇曳,墨色长发随风飘起。
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这飒飒秋风要吹落的,是芙蓉还是他。
殷逸川一行各自压下气息,谨慎小心地潜入院中,躲在廊下阴影处。
“贵客既已到访,为何站于廊下?”烛溪的琴音依旧,头也不抬地朗声道:“可是嫌在下琴技不佳,恐污了尊耳?”
廊下几人互相对视一下,殷逸川点点头,一道走到院中。
“琴师说笑了。”殷逸川作揖道:“我等静候在暗处,只是怕误扰琴音,坏了这一曲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须有知音相陪。”烛溪边抚琴边道:“在下何曾有如此之幸?”
“琴师既为君上抚琴,何以说无知音相陪?”殷逸川道。
“公子这话,可是抬举在下了。”烛溪浅笑道:“在下不过区区一琴师,何以与君上互为知音相称?”
“这话若是琴师自谦,我等权且听了。”殷逸川话锋一转:“若是真心,琴师,莫要以玩笑之词,伤了君上之心。”
话音落地,琴音骤停。
烛溪抬起头,这是殷逸川第一次看清楚他总是低垂的眉眼,狭长的双目自带着一股子旖旎的韵味,似是经年的酒,只一开坛,便有一室醉人的香。
笑看着殷逸川,烛溪轻声问道:“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殷逸川。”殷逸川作揖道。
“殷公子。”烛溪作揖还礼,做出个邀请的姿势,道:
“深秋夜寒,还请诸位入内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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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迟、陇夜、烛溪,鬼帝、侍卫、琴师,这一个大大的三角,大家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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