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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二百一十四章 支离破碎
是夜，冥界。
宗灵宫废墟之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个道士就是方泽的师父？”
这一次，蔚执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眉眼低垂下来，明亮的双眼此刻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之后，让人看不清此刻的情绪。
殷逸川也没有立刻催他，此时的他也在矛盾纠结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理智督促他去寻求真相，然而情感却在逼迫他退却。因为他太害怕，害怕这答案，会让他失去自己正拥有着的，最美好东西。
“因为……我调查了你。”沉默良久，蔚执风终于开了口，抬起眉眼，温和的双眼中此时是冷静与克制，还有一丝无法掩埋的苦痛：“那时我说我要回三清天复命，但实际上，我那段时间是在寒川，跟踪调查你。”
听到这个答案，殷逸川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下意识里已经预测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却没有准备好要如何接受。
他感到自己胸口那只凶兽有苏醒了，它在咆哮着、叫嚣着、挣扎着让自己停下来，让自己不要继续问下去，继续寻找那所谓的真相。
然而，殷逸川做不到。
这一天一夜是如此的漫长，他看到那许许多多他自以为的真实，在三言两语之间刹那变成谎言；他看到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原来全然在别人的阴谋和编造之中；他看到自己从来都没有掌控过什么，从来都是别人棋盘里的棋子。
而如今，他竟然发现，自己以为自己握在手里最美好的情感，竟然也在谎言边缘徘徊。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或者说……”殷逸川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似乎有人正扼着他的咽喉，但他仍逼迫自己将那个问题问出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陪我来冥界？”
再一次，蔚执风沉默。
“不要对我说谎。”殷逸川道，他的语速奇快，似乎只要他说得足够快，就可以逃离一些残忍的真相：“不要像之前一样对我说谎。说什么是身为神界督军，要来探查冥界情报，不要编造这样拙劣的谎言。你到底为什么坚持要陪我这样一个只不过见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来冥界寻亡母，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第三次，蔚执风沉默。
而这一次，他的沉默，已经相当于给了答案。
“是不是因为……”殷逸川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认出了离殇？”
良久，蔚执风吐出一个字：
“是。”
殷逸川感觉到扼着自己咽喉的那只手似乎松开了，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呼吸，这一次，他们将他的空气直接拿走了。
殷逸川感觉眼眶在刺痛，他此刻很想哭，却无奈天生哭不出，与什么东西在眼睛周围阻塞着，突突跳着疼。
他胸口的那之凶兽，颓然到底，奄奄一息。
漫天星火之下。残垣断壁之上，寂寂宫城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坍塌。
蔚执风轻声开口：“你我住在鬼门关的第一个晚上，就是苍岐好意留宿的那天，夜里有刺客来袭击了你。那不是什么搞错袭击对象的以外，那刺客便是屠渊。他攻击你的时候，离殇起了保护作用，我认出了那便是丢失多年的冥器离殇。我也隐约觉得，那个刺客背的那把剑。很像屠渊的佩剑俎上。”
“所以……”殷逸川强忍着眼睛周围的疼痛与几乎要窒息的痛苦，继续道：“你之所以坚持陪我来冥界，是发现我戴着魁广曾拥有的冥器，又看到可能是屠渊的人要来杀我。你来冥界，是为了找你的师兄，是为了调查那个十七年前失踪的人，是与不是？”
蔚执风垂在身旁的手紧攥着，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他狠紧咬着牙根儿，挤出一个字：“是。”
“所以你才会知道孔天霖是方泽的师父，因为你一早就调查了我们。所以你才会那么巧的出现在那里，救我一命，因为你一直都在寒川，看着我被舅舅囚禁，看着我和方泽挣扎着离开寒川，看着麻朱在我怀里魂魂飞魄散！”殷逸川越说越激动，他极力想要忘却的痛苦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麻朱那憨憨的笑，就那么在自己怀中消散，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为什么？你那个时候就在附近，你为什么不早出现？哪怕早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救麻朱？你不是心怀众生天下的度尘君吗？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那一切？！”
面对殷逸川的质问，蔚执风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两手死死攥着拳，整个人微微颤抖。
“因为你怕。”殷逸川替他做出了回答：“你怕你突然出现在那里会惹我怀疑你，你怕一个不小心你想找屠渊的目的就这样被我打乱，所以你还无所谓麻朱的死活，如果不是看我即将成为刀下鬼，你的计划即将告吹，你当时也不会跳出来救我的，是与不是？”
蔚执风仍低头沉默着。
“蔚执风你告诉我，是与不是？！”殷逸川吼出声。
“是。”蔚执风缓缓闭上眼。
听到那一个字，殷逸川感到自己胸口的那只凶兽，瞬间没了气息。
他踉踉跄跄着，一步步缓缓后退，两眼死死盯着眼前之人。那个总是温润笑着的谦谦君子，那个三清天下凡的青衣神君。他曾以为他是这污浊世界里仅剩的一方净土。然而，时至今日却发现，原来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哈哈哈哈……”殷逸川突然疯了一样仰头大笑，笑得声嘶力竭。
那撕裂般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宗灵宫废墟上空，在这仍弥漫着白日里残留的血腥之气的地方，不似是笑声，倒似是厉鬼哭泣之音。
蔚执风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殷逸川，双眼之中好像有什么灰烬飘散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这一个字，已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焚烧殆尽。
“太好笑了！真是太他娘的好笑了！”殷逸川终于停下了大笑，声音有些干哑，他再看向蔚执风，此时的眼神已与之前全然不同，他眼尾带着一抹红，仿佛思落崖畔的赤色海棠绽放在了那里，有一种阴郁死亡之美。他静静地看着蔚执风，轻声道：“原来三界敬仰的度尘君，也不过如此。我原本以为，是我自己把你拉进深渊里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殷逸川缓缓几步走上前，看着眼前之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还要痛苦：“蔚执风，原来你一早，就在深渊里。”
“殷逸川……”蔚执风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之人的衣袖。
“别碰我！”殷逸川猛地一掌拍开蔚执风的手。
两手相碰的瞬间，那“啪”的一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蔚执风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好像魂魄被抽离一般。
“蔚执风，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殷逸川皱起眉头：“从你接近我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我不过是你利用一时的工具。你又何必对这工具如此上心在意？你对我的那些好，有多少是真？有多少只是之阴谋中的一环？我曾经以为我很懂你，可现在……”
殷逸川摇摇头：“蔚执风，我不敢认识你了。”
“殷逸川……”蔚执风身子抖得跟筛子一样，向前一步，试图再次抓住殷逸川的手。
“求你。”殷逸川再次快步后退，躲闪开来，缓缓闭上眼：“离我远一点。”
说完这一句，殷逸川迅速转身，奔跑着离开宗灵宫。
宗灵宫之中，只剩下蔚执风一人。
他缓缓跪在废墟之上，松开紧攥着的双手，指甲已将两手皮肉刺透，鲜血淋漓。
漫天星火之下，今夜的酆都，泪如雨。
另一边，殷逸川一路狂奔回到明晨宫。
寝宫里还是之前魁颂住时的模样，宫人还来不及进行重新改装，一样的装潢，一样的家具，一样的陈设，只是住在其中的人，已时过境迁。
殷逸川站立在寝宫中央，神色恍惚地环顾着这间房间，看到屏风之后的那面铜镜，仍旧摆放在那里，那是魁颂的洞天。
殷逸川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和蔚执风为躲避追兵逃到这里，曾躲入那洞天之中。那个时候，他们两个还是绝路之行相伴彼此的唯一。那天晚上，他曾将自己揽在怀里，两人相拥而眠。
殷逸川躺在那镜子前的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时两人脸红的对话，似乎仍在耳畔回响：
“那个……蔚执风，你就不怕明早胳膊会麻吗？”
“不怕。本神君可是能屏蔽无感的，便是你现在捅我一刀，我也不怕。”
……
言犹在耳，而此时冰冷的地面，空寂的房间，身体中每一寸叫嚣的疼痛都在提醒着自己，那曾经的甜蜜，只是曾经。
他曾笑着对他说，即便他捅他一刀，他也不怕。
而如今两人，彼此都伤痕累累，而这执刀之人，又到底是谁？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殷逸川的脑中，曾与蔚执风从相遇以来到现在，所有的点点滴滴在眼前一一闪过。
此时，明晨宫外，掌心滴血的青衣神君，无声驻足。
此一夜，一座宫殿，两个人，同样的不眠之夜，同样的痛不欲生，同样的……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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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朱之死是一早就埋下的祸根，这会成为两人之间的一道壕沟，是小川川难以跨越和原谅的~
刚重逢一天又开虐，好吧，你们要打我我不拦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抱歉昨天没更，身体有点不舒服，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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