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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机场,到达大厅。
许天佑推着行李车走出自动门。
一身捂得严实。
墨镜、口罩、棒球帽,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出门执行秘密任务。
他站在出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肩膀骨头咔嗒响了两声。
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国内好。
熟悉的干燥秋风,京城独有的秋意。
连空气里那点淡淡的灰土味道,都格外亲切。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掏出来,随手划开接听,把口罩扯到耳后挂着。
“喂——周婶,我刚下飞机。”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推着行李车往停车场走。
行李箱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得不停。
“我马上回去,想吃炸小黄鱼,你多做点,我快饿死了。”
电话那头,周婶笑着应了两声。
许天佑又补了一句。
“要外酥里嫩的,别炸太老。”
挂了电话,手机揣回口袋。
他压了压帽檐,脚步轻快,大步往前走。
秋风迎面扑来,掀得冲锋衣下摆翻起。
他微微眯眼,嘴角一直翘着,藏不住的轻松。
许家老宅,厨房。
周婶刚挂断电话,笑着摇摇头,抬手推开厨房门。
一股混杂的怪味瞬间扑了出来。
酸里裹着焦糊,焦味里又掺着淡淡的药苦。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门口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顿住了。
灶台前站着许柚柚。
身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低着头,专心搅动锅里的东西。
锅里咕嘟咕嘟不停翻滚。
深褐色的汤汁冒着泡,浮着一层暗沉的油花,还有零零碎碎的絮状物飘在表面。
勉强算是汤。
周婶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一旁的何姨。
何姨双手交握站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紧。
一脸欲言又止,无奈朝周婶耸了耸肩。
那神态再明显不过。
我教了,真的一步步教了,不知道怎么就熬成这样。
祖姑奶奶下厨,属实是妥妥的厨房杀手。
锅里又是一声闷响,锅底的气泡炸开。
周婶稳了稳神色,重新扬起笑意,慢慢走到许柚柚身侧。
“祖姑奶奶,您这是……”
许柚柚没抬头。
手里的汤勺顺着锅沿,慢悠悠搅动,动作看着倒是沉稳有架势。
“四物鸡汤啊。”
周婶愣了愣。
四物鸡汤她再熟悉不过。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配乌鸡慢炖。
成品确实是深褐色,没错。
可味道不对,汤色浑浊不对,飘着的杂质更不对。
她和何姨飞快对视了一眼。
何姨轻轻点头,眼神悄悄瞟着锅里的浮油。
是鸡汤,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入口。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
只剩汤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那股怪异的味道,一点点在空气里沉淀、变浓。
许柚柚这才抬起头。
目光在周婶、何姨脸上各停了一瞬。
神色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点不服气。
她看得出来,两人一脸欲言又止,分明是觉得她搞砸了。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生姜,都是正常的药膳食材。”
她低头,用汤勺舀起一点汤汁,凑近看了看,又倒回锅里。
“当归补血活血,白芍柔肝止痛,熟地养阴生津,川芎行气活血。”
“滋阴补血,促进循环,喝了气色会红润。”
她说得笃定,底气十足。
跟着外祖父学过几年药理。
医术不算精湛,但药膳的底子是有的。
她悄悄安慰自己。
口味好不好不重要,有用就行。
虽然她心里,也拿捏不准这锅汤还有没有药效。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不想轻易认输。
何姨回想方才许柚柚抓药的样子。
捏取当归、分辨熟地成色,动作确实熟练规整。
可鼻子骗不了人。
味道是真的怪。
怪得离谱,连鼻腔都在悄悄抗议。
周婶轻咳一声,硬挤出笑意,声音微微拔高,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汤是滋补的好东西……”
说完立刻上前,悄悄拉了拉何姨的袖口。
“天佑少爷想吃炸小黄鱼,我们去超市买点食材。”
“您看着火就行,别让锅溢了。”
许柚柚随意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两人快步走出厨房。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婶瞬间塌了肩膀。
何姨凑到她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祖姑奶奶下厨,实在太惊人了。”
“你要不和祖姑爷爷说说,以后别让祖姑奶奶进厨房了?”
周婶捂着嘴闷笑,肩膀轻轻发抖。
“放心,她就是心血来潮,仅此一回。”
何姨挑了挑眉。
这一回,就足够吓人了。
周婶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陪着许柚柚在正房沙发看电视。
屏幕上播着一档药膳综艺,叫《舌尖的药膳时代》。
画面切进一间古色古香的中药铺。
红木药柜贴着褪色的旧标签,白褂老师傅从抽屉里抓出一把褐色药材,放在黄铜戥子上细细称重。
“四物汤。”
镜头拉近,老师傅将药材倒进砂锅,声音温和沉稳。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味入药,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当归补血,川芎行气,白芍柔肝,熟地填精。血虚之人常饮,面色自会红润。”
屏幕角落的小窗口里,女嘉宾凑近砂锅闻着热气。
神色从最初的迟疑,慢慢变得舒展,笑着对着镜头比了大拇指。
“四物汤最妙的从不是药材。”
老师傅盖上砂锅盖,拿湿布仔细封好锅沿缝隙。
“是火候。急不得,短不得。”
“药材的精气,要慢慢煨进汤里。养汤如养人,慢工出细活。”
锅盖气孔溢出一缕细细白烟。
镜头特写,暖黄灯光下,白烟软软升腾,看着就温润好闻。
许柚柚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膝盖搭着薄毯。
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看得格外认真。
周婶坐在一旁织毛衣,针线在手里翻飞不停。
何姨坐在侧边,细细拆分细线,一根一根理开,动作细碎专注。
画面一转,砂锅开盖。
深褐的汤汁清亮干净,表层浮着一层细腻油光。
药材纹理清晰,安安稳稳沉在青花瓷碗底。
干干净净的。
女嘉宾捧着碗小口喝下。
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好像……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许柚柚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好久没喝了,这个不错。”
周婶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汤最适合女子温补。”
何姨抬头看了眼屏幕。
“您想喝,我明天给您熬。”
许柚柚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
淡淡开口。
“明天备好食材,我亲自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家里几个孙媳妇都叫回来一起喝。”
周婶手里的毛线针瞬间顿住,悬在半空。
何姨手里的细线,啪的一声直接断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异口同声。
“您说真的?”
“您亲自来?”
许柚柚这才挪开目光,偏头扫了她们一眼。
语气平平淡淡。
“怎么?不行?”
周婶连忙回神,慌忙劝阻。
“厨房油烟重,哪里用得着您动手,我来熬就好。”
“您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行。”
“不用。”
许柚柚重新看向电视,语气不重,却没半点商量余地。
“我来吧,熬个汤而已,不碍事。”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继续手上的活。
针线重新起落,只是动作,都慢了半拍。
回忆收了回来。
周婶和何姨已经走到老宅门口。
秋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槐叶清香。
两人深深吸了口气。
舒服多了。
起码比厨房里那股怪味好闻。
“走吧,别耽搁了,赶紧去超市。”周婶出声。
何姨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厨房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
她垂眸看着锅里依旧微微翻滚的深色汤汁。
安静沉默了几秒,抬手关掉炉火。
腰间的围裙带子系得太紧,她低头费劲解了两下。
解下围裙,叠整齐搭在椅背上。
转身走出厨房,穿过长长的回廊,回了房间。
屋内。
燕舟坐在窗边书桌前。
摊开的书页密密麻麻,满是字迹。
听见推门声,抬眼望过来。
许柚柚走进屋,嘴角轻轻抿着。
眉间压着一道浅浅的小褶子。
燕舟看她一眼,忍不住弯了眼。
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宠溺。
不用问,就知道结果。
“怎么了?”
许柚柚走到他面前坐下,单手托着腮。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不服气。
“阿舟,我好像把汤熬坏了。”
燕舟合上书,轻轻放在桌面。
伸出指尖,一点点轻轻摩挲她眉间的褶皱,慢慢抚平。
低声轻笑。
从前她也试过下厨熬药膳。
他吃过很多次。
她药理通透,方子背得滚瓜烂熟。
君臣佐使、配伍分量,从来不会出错。
可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是奇奇怪怪。
不算不能吃,就是口感怪异。
偏偏药效极好。
总结下来,就是难喝,却有用。
“哪里坏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单手托腮,偏头温柔看她。
许柚柚抬眼瞟了他一下,又默默垂下去。
声音闷闷的。
“味道不对,颜色也不对。”
“刚才周婶和何姨的表情,”
她顿了顿,有点委屈。
“看着就像怕我毒死她们。”
燕舟笑意浅浅,眼尾温柔弯起。
“跟我说说,你怎么做的?”
许柚柚老老实实交代。
“和以前一样的步骤。”
“鸡焯过水,药材和鸡一起下锅,加水大火烧开。”
“转小火,熬了一个时辰。”
燕舟听完,起身朝她伸手。
“走,去看看。”
许柚柚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拉起。
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重回厨房。
灶上的锅还温着,余温袅袅。
燕舟上前掀开锅盖,低头扫了一眼锅内。
没多说一句话。
松开她的手,挽起衣袖。
他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
许柚柚看着他的动作,有点疑惑。
“要打蛋花吗?”
燕舟没有回头,声音温和。
“你从下午忙到现在,没吃东西。”
他拿过空碗,指尖磕开蛋壳。
加了一小勺白糖,慢慢搅拌。
手腕平稳,筷尖偶尔敲在碗沿,落下细碎清脆的声响。
搅匀蛋液,添了适量温水,放进蒸锅。
许柚柚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
轻声问。
“甜蛋羹?”
“嗯。”
燕舟将炉火调到中火。
“好久没吃这个了。”许柚柚低声感慨。
“以前你最爱吃。”燕舟温声应着。
“我现在也爱吃。”
燕舟眼底漾着满满的宠溺。
回身端下锅,放到一旁。
拿起长筷,将锅里整只鸡夹出来。
放在清水下细细冲洗,冲掉表层浑浊的浮沫。
另取一口干净砂锅,摆上灶台。
许柚柚搬来矮凳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他忙活。
他接水,点火,动作不急不缓,熟练自然。
燕舟转头看了眼案板上泡好的药材。
伸手一一捞起,放进砂锅里。
姜片落在刀下,厚薄均匀,整整齐齐。
一举一动沉稳稳妥,像是做过千万次。
“阿舟,你还是这么厉害。”
燕舟将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
“许久没做,只能试试。”
他盖上砂锅盖,拿湿布细细封严锅沿缝隙,把火调到最小。
时间慢慢流淌。
燕舟关掉蒸锅的火。
掀开锅盖的瞬间,白气扑面而来,裹着甜甜的香气。
他小心端出碗,放在灶台上。
取来小托盘,稳稳放好。
转身走到许柚柚面前,微微弯腰,将托盘轻轻搁在她膝头。
温热的碗壁,传来刚刚好的暖意。
“先吃。”
许柚柚低头看着腿上的小碗。
蛋羹表层光滑如镜,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气泡。
她用小勺轻轻划开,内里细腻完整,一点不塌。
燕舟已经转回灶台前,低头看着砂锅缝隙里溢出的缕缕白气。
“阿舟。”
“嗯。”
许柚柚舀起满满一勺蛋羹,抬手伸向他。
“低头。”
燕舟偏头看她。
她坐在矮凳上,单手托着碗,一手举着小勺。
暮色落在她指尖,蛋羹冒着细细软软的热气。
神色平平淡淡,做得理所当然。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微微弯腰。
就着她的手,含下那勺温热的蛋羹。
“甜吗?”她轻声问。
燕舟站直身子,慢慢咽下甜味。
舌尖轻轻碾过,清甜的味道漫满口腔。
“甜。”
许柚柚收回勺子,看着碗里缺了一角的蛋羹。
像平整的湖面,空出小小的一块缺口。
她舀起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温软,清甜,滑溜溜的,顺着喉咙落下去。
吃完,她抬眼看他,又舀了一勺,起身走到他身侧。
燕舟正弯腰微调炉火。
她抬手,把小勺递到他嘴边。
他直起身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极近,她就静静举着勺子,不说话。
燕舟低头,吃下第二口。
许柚柚收回手,小勺在碗里轻轻转了一圈,搅散一点蛋羹,慢慢自己吃完。
砂锅里的水缓缓温润翻腾。
细密的热气从锅沿缝隙渗出。
醇厚干净的药香,层层叠叠,慢慢铺满整个厨房。
好闻,又安稳。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出味了。”
“嗯。”
燕舟抬手,又将炉火调得更缓一些。
语气温柔,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我这辈子,就是专门帮你收尾的。”
许柚柚捧着碗,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心里软软的。
大概就是因为是你。
所以我才敢肆无忌惮,心安理得的闯祸。
暮色温柔。
丝丝蒸汽袅袅飘散,落在暖光里。
是独属于家的,安稳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