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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姐姐厉害(第1/2页)
宋苗苗一家人都简朴惯了。
来牙行买人，也只穿着简单的衣裳。
是以当宋家五口踏入牙行时，周围那些揽活的长工、领头的管事，目光只在宋苗苗一家人身上转了一圈，便懒懒地移开了。
无人上前招呼。
宋苗苗也不急，随意在牙行中走走看看。
妞妞走了一路，有些饿了，林芸从包袱里取出块绿豆糕，掰成小块喂妞妞。
宋志远则护在妹妹宋苗苗身侧，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是个憨实汉子，却也知道今日这趟差事是妹妹特意为家里谋划的。
家里需要买几个可靠的长工，把那几十亩田好好经营起来，往后家里才有根基。
宋苗苗立在廊柱边，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发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不耐，只有偶尔望向父母兄妹时，眼底泛起些许温软的涟漪。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小娘子，站这儿老半天了，怎么也没个人招呼？”
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从堂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她生得圆胖，鬓边插着银钗，手腕上一对镯子随着步子叮当作响。
她目光往宋家人身上一扫，先落到宋石那只磨破了边的草鞋上，嘴角便往下一撇。
再掠过林芸身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襕裙，脸色又难看三分。
最后定在宋苗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个来回，那眼神，像在估一只母鸡能下几个蛋。
“我道是谁，原是来挑长工的。”妇人掩嘴笑了笑，有些嫌弃，“姑娘别怪老婆子眼拙，实在是这一身……啧啧，我还当是哪个村里来走亲戚的丫头，走岔了门。”
林芸脸色一变，便要开口，却被宋苗苗轻轻按住了手腕。
宋志远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见妹妹微微摇头，只得死死忍住。
妇人见这一家子无人应声，越发得了意。
她走到近前，斜睨着宋苗苗，拖长了调子：“姑娘这是要买长工？老婆子多嘴问一句，姑娘可知这长工也分三六九等？种熟地的老把式，和只会拔草的愣头青，价码可差着七八倍呢。”
妇人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宋苗苗一番，啧啧两声，“姑娘这手，细皮嫩肉的，怕是从没下过田吧？可别叫人糊弄了，买回去几个光吃饭不干活的。”
话音未落，宋苗苗忽然抬起眼，直视着她。
那目光平静极了，不愠不火，只是淡淡的，却带着不寻常的威势。
妇人不知怎的，喉咙里的话便噎住了。
“敢问这位嬷嬷如何称呼？”宋苗苗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妇人定了定神，心道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翻了天去？
把下巴一扬：“老婆子夫家姓刁，这城南牙行的佃工营生，老婆子管了十三年。”
“刁嬷嬷。”宋苗苗点了点头。
“嬷嬷说，买长工怕被人糊弄，这话我倒觉得是对的，因此，我也想先请教嬷嬷几件事，以免日后当真被人糊弄了。”
刁婆子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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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姑娘想问什么？是问耕牛日食草料几斤，还是问一亩水田插秧需几个工？”
她转头，故意朝四周看热闹的长工们笑道，“这城里的小娘子，倒要教老婆子种田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明晃晃的嘲讽。
宋苗苗却不动气，待笑声歇了，才缓声问道：“敢问嬷嬷，一石稻谷，碾米几何？”
刁婆子笑声一顿。
“一石稻……”她皱了皱眉，“约莫出糙米六斗。”
“若是上等水田，风调雨顺，亩产几何？”
“这……”刁婆子眼珠转了转，“上田亩产两石半，中田两石，下田一石五六。”
她答得流利，末了不忘补一句，“老婆子管了十三年佃工，这点数还是知道的。”
宋苗苗点了点头，又问：“春日犁地，一头壮牛一日可耕几亩？”
“三亩。”
“插秧一人一日可插几分？”
“熟练的妇人，一日五分。”
“入伏耘田，几时下锄不易伤苗？”
“辰时露水干后，申时日头偏西前。”刁婆子对答如流，面上却已没了方才的轻慢。
宋苗苗却不问了。她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嬷嬷果然是个懂行的。”
刁婆子一口气刚松了半截，又听宋苗苗道：“那嬷嬷可否为苗苗解惑？辰时露水干后耘田，是为何故？”
刁婆子一愣：“这……露水未干时下锄，泥土沾锄，且易伤苗根……”
“沾锄是其一。”
宋苗苗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缓。
“更紧要的是，露水未干时，稻叶带水，人穿行其间，稻瘟病易随衣袂沾染传播。是以老农宁可多等一个时辰，待日头将露水晒透，方肯下田。”
她顿了顿，看向刁婆子：“嬷嬷管了十三年佃工，此事可知晓？”
刁婆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宋苗苗不再看她，转头指向院角堆放农具的木棚：“那边那架曲辕犁，犁底磨损左深右浅，是犁身常年向右偏所致。嬷嬷可知为何？”
刁婆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是因为使犁的汉子惯用右手发力，扶犁时肩背不自觉倾斜，日积月累，犁底便磨偏了。”宋苗苗语气平淡，“这不是犁的毛病，是人的毛病。换一个左撇子使这架犁，磨的便是左边了。”
四周那些原本只当看戏的长工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不自觉地望向那架曲辕犁，又看向这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姑娘，眼神变了。
刁婆子脸上的油光似乎都暗了下去。
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姑娘……姑娘是农家出身？”
“是。”宋苗苗答得坦然，“苗苗生在西山脚下黎家村，种了十八年田。”
刁婆子喉咙里滚了几滚，再也说不出话来。
林芸红着眼圈看着女儿，宋石的烟不知何时熄了，他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心疼还是骄傲。
妞妞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方才那个凶凶的婆子忽然不说话了，便拍着小手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厉害！姐姐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