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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路明非说，“他们如果知道了，也许会很绝望。也许会很愤怒，也许会很无所谓。就像你发现你不是你，你不是真实的，你只是某个人想象出来的产物。你的存在没有意义，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奋斗、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那个坐在屏幕前的人为了打发时间而编造出来的。你的爱人是假的，你的敌人是假的，你的荣耀是假的，你的牺牲也是假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陈笑没有立刻接话。他也在思考，在消化路明非说的那些话。
“可如果他们永远不知道呢？如果那个坐在屏幕前的人，永远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会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一直为了那些虚假的目标而努力，一直活在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真实的幻觉里。那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真实。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参照物，没有别的标准，没有别的尺度。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所以他们也分不清什么是‘假’。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真，一切都不是假。他们的幸福是真实的，他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他们的爱是真实的，他们的恨也是真实的。他们的生是真实的，他们的死也是真实的。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因为真相会摧毁他们，让他们变成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代码，躺在硬盘的某个扇区里，等待被删除或者被覆盖。”
路明非觉得陈笑说的有道理。可他又觉得，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人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所以人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写好了，所以人以为自己的选择是有意义的。人不知道自己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颗棋子，所以人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而活。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像是魔兽世界里的那些角色？”路明非问。
陈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也活在一个更大的游戏里。我们以为自己是真实的，我们有自由意志，我们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的方向。可也许，在更高的维度上，有某个存在在注视着我们，像我们注视游戏里的角色一样。那个存在知道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会去哪里，会遇到什么人，会说出什么话。它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望。它只需要一个点击，就能改变我们的命运。一个指令，就能让我们沿着它预设的轨道前进。一个念头，就能让我们存在的意义彻底改变。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所以我们也以为自己是真的，是自由的，是有意义的。”
陈笑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车厢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那盏灯又闪了一下，灯丝跳了几下，然后恢复了稳定。路明非的心随着那盏灯的闪烁，也剧烈地跳了几下。他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只是对魔兽世界的分析，也是对他自己此刻处境的描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实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由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义的。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在这列列车上，在这片黑暗中，跟陈笑在一起。他们在聊天，聊魔兽世界，聊神话，聊哲学，聊那些大到无边无际的问题。他们的声音是真实的，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他们的友谊也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唯独这些，不能是假的。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