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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廉司衙署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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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曜自公座上起身,将那份事关大明钱法根基丶意图设立昆明宝源局的底稿锁入柜中。
旨意已下,前方的刀枪已然劈开了滇南的十万大山,那接下来的铸钱丶收兑丶重塑国本之责,便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长街之上,暮色四合。
初冬的寒意砭人肌骨,沿途商铺多已上板闭户,唯余几处酒幌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景曜未乘轿辇,只拢紧了身上的鹤氅,不疾不徐地向魏国公府行去。
自他执掌商廉司以来,这般安步当车的光景已是极少。
魏国公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敦实厚重。
门房见是四爷归来,连忙迎上前去,并未高声通传,只利索地卸下门槛,引着徐景曜入内。
这府里的规矩,自从西院添了那位仪真郡主,便彻底改了。
凡事以静为先,生怕惊扰了稚子的清梦。
穿过门,沿途的积雪已被仆役扫净,只留两旁枯枝上几点残白。
转入西院,正房透出烛光。
徐景曜立在廊下,并未急于推门。
他先是解下沾染了寒气与外头风尘的鹤氅,交给随侍的丫鬟,又在廊下的铜盆里净了手。
那水是刚温过的,洗去了一手的冷硬。
待到身上那股子自外头带回来的寒气散尽,他才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赵敏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绾作一个简易的发髻,斜插一支木簪。
这位昔日纵马草原的奇女子,如今端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正逗弄着女儿,动作轻柔至极。
摇篮之中,若若正醒着。
这孩子生得极好,继承了父母的骨相,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听到推门声,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便滴溜溜地转了过来,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声响,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似在索抱。
徐景曜放轻脚步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去抱孩子,而是先走到炭盆边,将双手伸在火上烤了烤。
待到掌心彻底温热,绝无半点凉意,这才弯下腰将那柔软的一团从床上托起。
抱孩子的姿势,他已然练得极为纯熟。
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揽着腰身。
赵敏停下手中的拨浪鼓,抬眼看向徐景曜,见他眉宇间虽有倦色,却无戾气,便知今日朝堂之上暂无大风波。
夫妻二人并未多言。
在这等幽静的时刻,任何关乎朝政的问询皆是多馀。
赵敏递过一块温热的帕子,徐景曜单手接过,替女儿擦去嘴角的涎水。
若若在他怀里极不安分,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咯咯笑出声来。
他将脸颊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贪婪地嗅着那股子纯净的气息。
「今日在前头,累了吧。」赵敏拿过一领软毯,搭在徐景曜肩头,动作自然妥帖。
「谈不上累,皆是些定式。」徐景曜抱着女儿在屋内缓缓踱步,「倒是苦了你,这孩子夜里折腾,你总睡不踏实。」
「自家骨肉,谈何辛苦。」赵敏理了理床上的小褥子。
「今日娘那边传了话,说是精神健旺了许多,想见见若若。我想着外头风大,便未曾抱去。等明日午后日头足些,再带她去正院。」
提及谢夫人,徐景曜神色微松。
自上次病倒,谢夫人的身子一直由太医院悉心调理。
加之徐达刻意放宽了心胸,不再去管那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每日只在府里养鸟下棋,老两口的心境大好,这病根便也去得快。
正说间,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几声中气十足的乾咳。
徐达挑开棉帘,大步迈入屋内。
「爹。」徐景曜与赵敏齐齐见礼。
徐达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径直越过儿子,落在了徐景曜怀中的若若身上。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瞬间绽开笑纹。
「来,让老夫抱抱。」
徐达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从徐景曜手里接过孙女。
这老将军抱孩子的动作全无在战场上挥刀的那般狠辣,反倒显得笨拙而谨慎,生怕自己粗糙的老茧刮疼了那娇嫩的肌肤。
若若并不怕这个胡须花白的祖父,反倒伸出手去揪徐达的胡子。
徐达不仅不恼,反而由着她揪,口中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丫头,手劲大!日后定是个不输男儿的性子!」
「前方有军报传回。」徐达逗弄了一阵孩子,「傅友德与蓝玉那小子,在白水江把达里麻的十万兵马包了饺子。曲靖破了。梁王覆灭,不过是这几天的事。」
此事徐景曜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惊讶。
「这全赖爹当年打下的底子。大明军威震慑天下,区区蛮夷,安能抵挡。」徐景曜顺势宽慰。
徐达摇摇头看了儿子一眼。
「打仗,打的是钱粮。若是往年,大军打到曲靖,户部早就叫苦连天,催着班师了。这次大军能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你那商廉司在后头筹措的粮草,当记首功。陛下心里有数,这金陵城里的明白人心里也有数。」
「树大招风,儿省得。」
徐景曜答得平静。
他知道徐达是在提醒他,功劳越大,文官的嫉恨便越深。
「明白就好。朝堂上的事,老夫不管,也管不了。你自个儿心里有杆秤便行。」徐达将若若交还给赵敏,转身往外走。
「今晚在正院用饭。你娘亲自盯着小厨房熬了鸡汤。早些过来,莫让你娘等。」
言罢,挑帘而去。
夜幕降临,国公府四处挂起了灯笼。
正院的膳厅内,桌上摆着几道极寻常的家常菜式。
红烧鲤鱼,清炒菘菜,一钵文火慢炖的黄芪老母鸡汤。
一家人围坐一桌。徐允恭今日在都督府值守未归,妻子则是回了娘家看望父母,徐增寿...也没空。
这顿饭,便只剩下二老与徐景曜夫妇。
谢夫人的气色确已大好,虽然依旧清瘦,但双目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她亲自执勺,为徐达与徐景曜各盛了一碗鸡汤。
「多喝些。外头风雪要来了,身子底子得打牢。」谢夫人话里尽是慈母的关切。
这顿饭吃得极静,唯有杯盘轻触的细微声响。
徐景曜喝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鸡汤,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饭罢,净手漱口。
徐景曜陪着二老说了会儿闲话,多是些家长里短丶田庄收成之类的琐事。
待到二老面露倦容,他才与赵敏起身告退。
从正院回西院的路上,雪终于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昏光中飞舞,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融化。
徐景曜撑开一把油纸伞,大半遮在赵敏头顶,护着她与她怀中早已熟睡的若若。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一致。
「明儿一早,我得去趟商廉司。收兑宝钞的条陈,还需再斟酌几处细节。」徐景曜打破了沉默。
「去吧。府里的事有我。娘的身子我也每日看着。」赵敏拢了拢怀里的襁褓,目光柔和。
她懂他的抱负,亦懂他的艰辛。
屋内烛火摇曳,剪去一段灯芯,光影暗了下来。
徐景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雪扑打窗纸的沙沙声。
明日,奉天殿上定然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户部与工部关于铸币权的争夺,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但那是明日的事了。
今夜,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