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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个时辰,江南商界的风向陡转。
原本挂着拒收宝钞牌子的商铺,火速将其摘下,换上了宝钞现银皆可结算的字样。
更有甚者,为了凑足缴纳商税所需的三成宝钞份额,竟主动在市井中设立摊位,用自家的铜钱溢价收购百姓手中的宝钞。
挤在钱庄门前要求兑换铜钱的百姓,渐渐散去大半。
既然宝钞又能买米买布,商贾甚至愿意加价收购,那谁还非要费时费力来钱庄换死沉的铜钱?
大明钱庄内,算盘声渐渐稀疏。
那些被迫入股的商贾,此刻看着未曾减少多少的铜钱库房,再看看帐面上因汇率差额凭空多出的巨额利润,皆是面露狂喜。
他们对徐景曜的恐惧,已然转化为一种对财神般的盲目崇拜。
徐景曜立在二楼雅间的轩窗前,注视着下方恢复井然秩序的长街。
郑皓自楼下步入,躬身禀报。
「大人,各处分号传来消息,兑换平稳。苏州各大米行丶布庄已全数恢复收纳宝钞。市面上的物价,已回落至战前水平。」
「江南的钱法,算是稳住了。宝源局的铜,加上大明钱庄的底子,这大明帝国的血脉,终于疏通了。」
徐景曜并未有太多喜悦。
理顺经济,不过是修补这破旧帝国的根基。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市井商贾之间,而在那座森严的皇城内。
「大人。」郑皓迟疑片刻,低声提醒,「江南事毕,咱们也该启程回京了。只是,近日京中传来的邸报,透着古怪。」
徐景曜转过身。
「说。」
「兵部发了明发上谕,诏永昌侯蓝玉班师回朝。
但随同谕旨一并下达的,还有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联名弹劾。」
郑皓面色凝重。
「弹劾蓝玉在滇南纵兵劫掠,强纳元朝皇妃,骄横跋扈,有谋逆之嫌。」
徐景曜眼神瞬间转冷。
蓝玉打下滇南,立下灭国之功。
武将功高震主,文官必然群起攻之。
这本是朝堂常理。
但那道「逆的罪名,绝非几个御史敢凭空捏造。
这背后,必定有皇权的默许与推波助澜。
胡惟庸案杀文臣,如今,屠刀要转向武将了。
可是,是不是太快了些?
「蓝玉班师,途经何处?」徐景曜问。
「大军走水陆并行,先锋营半月后将抵江淮,随后入应天府。」
徐景曜闭上双眼,脑海中盘算着各方势力的倾轧。
商廉司在江南夺了文官的财权,已成文官集团的眼中钉。
如今武将集团又面临皇权清洗。
这朝堂之上的平衡即将被彻底打破。
他手中握着大明钱法这张王牌,绝不可卷入这等血腥的屠戮之中,却也不能坐视蓝玉被杀,致使天下重燃战火,毁了他苦心经营的钱法大局。
「传令陈修,留驻江南,总督大明钱庄各处分号分理事宜。不得有误。」
徐景曜行至案前,将那方商廉司的大印收入木匣。
「郑皓,点齐缇骑。明日清晨,包船北上。咱们回金陵。」
······
官船靠岸。
龙江关码头风急浪高。
徐景曜踩着跳板下船,杨廷领百名缇骑于岸上列阵相迎。
两人未作寒暄,翻身上马,直奔金陵内城。
街市繁华依旧,大明钱庄金陵总号门前车水马龙,宝钞与新钱的兑换有条不紊。
钱法稳固,江南血脉彻底打通。
徐景曜看在眼里,并未勒马停留。
越靠近皇城,威压越重。
都察院与六部衙门前,官员进出频繁,行色匆匆,皆刻意压低嗓音交谈。
徐景曜入宫,径直前往东宫文华殿。
殿内未烧地龙,只拢了两个炭盆。
太子朱标坐在案后,手执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御案上,弹劾永昌侯蓝玉的奏疏堆叠成山。
徐景曜上前见礼。
朱标搁下朱笔,抬眼看向徐景曜。
这位储君面容憔悴,眼底透着疲惫。
「江南的事,你办得极妥当。」朱标声音低沉,「父皇看了江南送来的奏摺,龙颜大悦。大明钱庄立住脚,宝钞不再是废纸,朝廷根基便稳了半壁。只是...」
朱标目光移向那堆奏疏。
「只是这朝堂,终究不得安宁。」
徐景曜目光扫过摺子。
封皮多为都察院特有的青色。
言官的笔,杀人不见血。
「臣在江南亦听闻,永昌侯班师途中,被御史联名弹劾。」徐景曜未曾避讳。
朱标站起身,负手踱步。
「蓝玉在滇南立下不世之功,彻底剿灭梁王残部。
大军凯旋,本是普天同庆之事。可他偏偏纵兵劫掠,擅自将前元皇妃纳入帐中,逼得那刚烈女子自尽殉节!
皇最重礼法,听闻此事,震怒当场。」
朱标转身,眉头紧锁。
「御史们闻风而动。说他跋扈,说他僭越,甚至有人暗指他蓄养庄奴丶意图不轨。
舅父打仗是把好手,但在为人处世上,太过狂妄,留下把柄太多。
孤夹在中间,去向父皇求情,父皇将孤一顿训斥,不去求情,他又是孤亲舅舅,是东宫武将班底。」
徐景曜安坐椅上,脊背挺直。
他深知此时不可用宽慰之语敷衍。
「殿下。」徐景曜直切要害,「永昌侯的罪,不在于强纳皇妃,也不在于纵兵劫掠。」
朱标停下脚步,面露疑色。
「那在于何处?」
「在于天下一统,武将的刀没了用武之地。」徐景曜陈述事实,不加修饰。
「北击残元,南平百越。大明疆域拓展至极盛。陛下是开国之君,马上得天下,深知骄兵悍将威力。
大明建国至今,武将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如今仗打完了,这满朝骄将,若不加以约束,日后谁能镇得住?」
徐景曜注视着朱标的眼睛。
「陛下并非针对永昌侯一人。陛下是在借永昌侯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敲打整个武将集团。
殿下此时若去死保永昌侯,便是在违逆陛下整军心思。
御史的弹劾,没有陛下默许,断不敢将意图不轨这等谋逆大罪扣在一个立下灭国之功的大将头上。」
朱标跌坐回椅中。
他自幼受儒家教导,重亲情,却也非愚钝之辈。
徐景曜这番话,彻底挑破了皇权与军权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父皇要杀舅父?」朱标声音乾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