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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王攻入朝歌后。
开始贬斥殷商巫祀信仰，将其斥为“淫祀”。
在民间大肆捕杀驱逐巫觋。
周人宣称，凡人不可直接祭祀神明，只能祭祀自家的祖先神，祭祀用具，也以草扎的刍狗取代血食。
从此，凡人彻底失去了与神明直接沟通的渠道。
那些拥有天神血脉的天人，要么返回昆仑。
要么逃往深山蛮夷之地。
巫祀的祭祀传统，也被周人打乱重组，
一部分。
被周朝官方祭祀体系，收编改造。
另一部分。
随着民间巫祝逃亡，流落到楚地、巴蜀、云贵等边缘地区，以傩术、祝由、蛊术、降术的形式，残存在湿热化外之地。
但是。
最核心的，以命换天的通灵之术，随着最后一任桑林大巫尾嬉的消散，彻底失传。
后世的巫傩、萨满、出马仙等民间信仰，虽然延续了部分巫祀的外壳，但其通灵方式，已与上古不可同日而语。
那些真正的桑林之舞、焚身祭天，已经成为被时间掩埋的原始记忆。
周牧野看完，坐定电脑桌前，呼出一口气。
他没想到，巫祝的历史，居然还有这么辉煌灿烂的一面。
十大巫神，应该就是自己在梦境里，见到的祭坛上的十座巨大神像。
周牧野正想回忆更多梦境细节。
邮箱叮咚一声，发来邮件提醒。
他打开邮件。
是“姜息”发来的帝女嬉身世档案，翻译的甲骨文，和写在赤铜简片上的文字，全部扫描给了他。
正好。
看完了巫祝通灵的历史，也看看这最后一位身份贵重的大祭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牧野打开文档，帝女嬉的身世，在文档里，清晰明了。
啧啧！
完全出乎了周牧野的预料。
龙伯的记载里，这是王后所出的贵重帝女。
但是，经过姜息翻找甲骨文献，却给出了不同的身份——帝女嬉，不是王后所出的帝女，甚至也不是妃嫔所出的女君，而是敌国奴隶，产下的“小女奴”！
要是这样，那这个帝女嬉的身份，就变得复杂起来。
越是扑朔迷离，就越说明越是在遮掩什么真相！
也是。
毕竟事情过去了三千多年，历史对她的出身，很可能已经增删改动无数次，早就被掩盖了真实身份，倒也情有可原。
周牧野浏览着文件，总算是搞懂了，帝女嬉的真实来历。
在姜息原始甲骨书的记载里。
她，是一个鬼方国俘虏生下的“小奴隶”。
长话短说。
帝乙的时代。
殷商迁都朝歌，对外战争频繁。
河套地区的鬼方国，战争不利，败给殷商武士，很多鬼方国贵族，都被迫成为俘虏，被押送进朝歌城。
当时，帝女嬉的母亲鬼方悠年轻貌美，在一众鬼方俘虏里鹤立鸡群，被帝乙留下，成为她的众多姬妾。
当时。
对鬼方的战争尚未结束，殷商与鬼方处于敌对状态，帝乙为避免麻烦，没有给鬼方悠任何封号，只作为姬妾，留在身边。
几个月后。
鬼方悠被丢在脑后。
她本应该作为奴隶，承担劳作差遣，却因为身怀有妊，没法处置，王后只能暂缓行事。
十个月后。
鬼方悠产下一名女婴，这个时候她的身份，仍然是朝歌奴隶。
矛盾的是，卑贱的她，所生下的孩子，却是帝乙的女嗣。
帝乙的王后，数次给鬼方悠请封。
帝乙都以鬼方为交战国为理由，搁置不议，看到这种情况，王后也没法处理，只好把她安顿在王宫的宫婢居住的祀所。
同时。
也给帝乙的这位女嗣，拨给了衣服、钱币，粟米，虽然不能当正式帝女，生活条件优厚一点，倒是可以的。
此后的十年。
尾嬉的生活，就在祀所的高墙深院里渡过：
每日，跟着身为鬼方奴隶的母亲，充当祭祀宫人、为各位祭司和大祭司准备餐食、衣物。
这一过程中。
尾嬉逐渐对祭祀产生了兴趣，她喜欢大祭司的华丽袍子，这个衣服，可比她白花花的破衣烂衫，要漂亮多了。
大祭司的华贵衣服，以为尾嬉的大祭司生涯，埋下了第一颗引子。
数年后，尾嬉已经十岁。
鬼方国彻底灭国，她的母亲作为鬼方贵族，被处死。
此时的尾嬉。
才抹着眼泪儿，被带到帝乙面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生父”。
对帝乙来说。
只有王后所出的女儿，才被称为尊贵“帝女”，至于妃嫔所出，只能是降等级的“女君”。
像她这样，母亲奴隶出身的“女嗣”，几乎不可能被看在眼里。
帝乙既然对这个女嗣没什么感情，当然也不会有优待，原本，是想把她发落回祀所，继续做宫人。
此时的太子殷寿，见十岁的她身子单薄，估计是吃了不少苦，如果送回祀所，很可能活不到成年。
她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当即出口劝解，自认尾嬉为王妹。
这才让帝乙打消想法，随便拨给她一座宫殿，让尾嬉居住生活。
此后。
直到帝乙去世，他都再也被见过，这位没有任何封号的“女嗣”。
尾嬉的生活，原本应该像其他帝女、女君一样。
在年纪到了之后，被赐给其他方国的王侯贵族做妻子，临走时，为了她的面子，才会破例封为“帝女”。
可惜，时代风云变幻时，命运也随之改变。
帝乙死后。
嫡子殷寿登基，是为帝辛。
他察觉到天道规则已变，不甘心撒手人皇权柄，决定和有苏氏密谋“争天”。
天道，派周人讨伐纣王，是以“灭商”。
在此情况下，很多殷商贵族，察觉到国运日衰，开始和周人提前交换情报，以换取优待。
贵族，也不再以担任大祭司为荣，纷纷称病请辞。
这个时候。
尾嬉一直感念，这十年来王兄对自己的帮助，来到鹿台找到王兄，要担任大祭司一职。
帝辛此时，已经对贵族的忠心，不抱任何希望。
他也可怜这位王妹虽然是帝女，却没有过过一天尊贵的生活。
本来，他是要婉言拒绝尾嬉的请求。
在尾嬉一再要求下，他被尾嬉的赤诚感动，决定册封她为桑林大巫，同时，也把她的身份迁入王后一脉，为她补齐了帝女笄礼。
从此。
尾嬉从俘虏之女，成为整个朝歌城，最尊贵的大祭司和帝女。
地位，仅在帝辛之下。
再之后，就是朝歌陷落、血洒祭坛。
周牧野看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帝女嬉，为什么会对殷商有那么深的执念。
她原本是奴隶之子。
如果不是王兄帝辛求情，可能，她压根活不到成年，就被祀所的繁重劳役给活活累死。
或者，干脆被宫人欺负死，也没有人为她出头。
帝辛的求情。
算是为她打开了另外一条生路。
在帝辛登基之前，她给自己的打算，是熬资历。
熬到成年以后，总有适合的方国公侯，为他们的子嗣求娶帝女。
这个时候，她就可以获封“帝女”称号，以殷商帝女的身份荣耀出嫁，成为某个方国贵族的妻子。
直到帝乙去世，王兄登基，她才后知后觉，时代已经在发生变化。
如果继续原来的打算，只会成为诸方国和殷商战争的牺牲品。
不如，做其他的打算！
当她得知，所有人都不愿意担任大祭司时，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尾嬉当然也抓住机会，从奴隶之子，摇身一变，成为帝女嬉，殷商大祭司、桑林大巫。
每多一层身份，就意味着，她的身份贵重一分。
周牧野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方向错了，越努力，越悲催。”
他关了文档，消化着帝女嬉的人生往事。
周牧野起了椅子，倒进弹簧床，翘起二郎腿。
尾嬉的执念里，除了对王兄知遇之恩的感念，怕还是有自己奴隶之女的“嫌弃”。
她也正是有登顶高位的心思，才能一步步走到大祭司的位置。
自出生开始直到成年。
但凡是行差踏错，怕早就被殷商时代的各种尊贵帝女，给撕碎了。
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做小伏低、万般忍耐。
如此蛰伏十八年。
才终于得到一飞冲天的机会。
说她没野心，这谁都不信。
这样的人，把自己的野心，包裹在柔弱顺服的外表之下，实在是让人感觉后背发麻。
这样的执念，要化解起来，也绝对是难如登天。
此时此刻。
周牧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愣么深的执念，怕是很难劝解喔，我到底该用什么办法？”
“把她给劝回来？”
转头的一刹那，透过落地窗看向对街，眼里似乎有了主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