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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1/2页)
何成局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广州一到夜里就起雾,珠江上的水汽漫过堤岸,沿着长堤大马路一直涌进内城。街边的煤气灯被雾气裹着,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球,照得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轿子在何府侧门前落下。何成局掀开轿帘出来,守在门口的家丁赶紧上前打灯笼。灯光映出他眉宇间一抹难以察觉的倦意——今天在衙门里跟巡抚王文韶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为的是广州制造局明年的拨款。王文韶那个人,说好听点叫老成持重,说难听点就是胆小如鼠,一听要增加火器制造的预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朝廷有定制,制造局一年拨银三万两,多一两都不行。”
何成局当时真想一巴掌拍碎眼前的案桌。三万两?光是给新式后装枪开一条生产线,模具费就要八千两。这还不算从佛山梁铁海那里买精铁的钱。但跟王文韶讲这些没用,这位巡抚大人这辈子摸过的铁器加起来还不如何成局一天摸的多。
最后还是他自己掏腰包,从联市商团的账上先垫了五千两,让秦舒云明天一早就送到制造局去。
“老爷回府了——”
门房一声高喊,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何成局跨过门槛,把官帽摘下来递给迎上来的丫鬟,随口问道:“晚膳备好了吗?”
“回老爷,周总管已经把饭菜送到书房了,正温着呢。”
“不吃了。”何成局解下腰带上的佩玉递给另一个丫鬟,“去洗衣房跟赵总管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我半个时辰后过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一个捧着官帽一个捧着佩玉,脚步匆匆地分头去了。
何成局自己往后院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秦舒云的窗户还亮着灯,算盘声比今早更急更密,像除夕夜的鞭炮。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周巧儿果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碗清远鸡汤,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何成局在案前坐下,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鲜甜,后味里带着一丝药材的甘香。放了党参、枸杞和桂圆肉,文火炖足了时辰,老母鸡的精华全化在汤里。周巧儿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做了三十三年的饭,从烧火丫头做到何府厨房总管,靠的就是这一手能把人舌头吞下去的厨艺。
何成局喝完汤又吃了半碟菜心,米饭没动。不是不饿,而是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吃太饱会影响经脉中真气的流转。
他放下筷子,盘膝坐在书房的榻上,开始运功调息。
体内那股被周巧儿点燃的火劲已经不像今早那么躁了。经过一整天的自然沉淀,火气收敛了几分,但底子还在,像灶膛里扒开的炭灰,表面看着不温不火,底下却藏着一团暗红色的余烬。何成局引导着这股火劲在奇经八脉中缓缓运转,每转一个周天,就感觉经脉被淬炼得更加坚韧一分。
宗师境六阶巅峰,距离七阶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这层窗户纸不好捅。何成局修炼了大半辈子,知道每一个大境界中的三、六、九阶都是关卡。三阶是入门关,六阶是中坚关,九阶是巅峰关。他现在卡在六阶巅峰已经半年了,火劲够旺,但独阳不长,需要水属性的柔和之力来中和平衡,才能水火相济、阴阳互生。
这就好比打铁。
周巧儿的火属性是把好锤,能把铁烧红。但光烧红了不行,还得淬火。烧红的刀胚往冷水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气冲天,那才是真正的百炼钢化绕指柔。
赵麦穗就是那盆水。
何成局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内的火劲已经温驯如绵,这才睁开眼睛。他换了身宽松的道袍,踩着一双布鞋,沿着游廊往府邸西侧的洗衣房走去。
何府的洗衣房在后花园的西边,紧挨着一口甜水井。那是座独立的院落,三间正房加一个晾晒场,比一般的下人院子阔气得多。但赵麦穗不只是下人——她是何成局明媒正纳的第十五房小妾,虽然是妾,但身份摆在那里,何府上下没有谁敢怠慢她。
洗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何成局推门进去,一股湿暖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皂角的清香和棉布晒过太阳后特有的干净味道。正中间的大木盆里泡着半盆衣裳,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旁边的炭炉上坐着一口大铜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热气。
赵麦穗背对着门站在木盆前,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双手浸在水里正在搓一件中衣。她四十八岁的人了,身段比年轻时略微丰腴了些,但腰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劳作才能养出来的结实劲儿。
她听见门响,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老爷来了?先坐一会儿,妾身把这几件衣裳搓完。”
何成局没坐,走到她身后站着,看她搓衣裳。
赵麦穗的手是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里最有劲的。不是那种练武练出来的刚硬劲道,而是长年累月搓洗拧绞打磨出来的柔中带刚。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搓衣裳的时候双手交替用力,节奏稳得像潮水涨落。
“你这双手,”何成局忽然开口,“要是练掌法,至少能练到开碑裂石。”
赵麦穗嗤地笑了一声:“老爷又说笑了。妾身这双手只会搓衣裳,搓了三十年的衣裳。搓烂的搓衣板堆起来怕是比妾身的人还高,可没搓烂过一块石头。”
“搓衣板搓烂了,石头也搓不烂,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功夫到了。”何成局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那个搓衣板的纹路,一道一道的,硬木头都能磨平,这不是功夫是什么?”
赵麦穗终于回过头来,一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含着笑意:“老爷这番话要是让黄师父听见了,怕是得气吐血。人家宝芝林的功夫传了那么多年,让您拿来跟搓衣板比。”
何成局笑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赵麦穗继续搓衣裳,两个人的对话就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时断时续地进行着。
“今儿秦姨娘派人来说,老爷今晚要过来,妾身还当是说笑呢。”赵麦穗一边搓一边说,“老爷上回来洗衣房,是上个月初八吧?”
“初六。”何成局纠正道。
“哦,初六。妾身记错了。”赵麦穗把搓好的中衣拧干,搭在旁边的竹竿上,又从盆里捞起一件外衫,“那天老爷也是在衙门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拿妾身撒气。”
“那不是撒气,是修炼。”
“修炼也好,撒气也好,反正妾身这条老命差点被老爷折腾散架了。”赵麦穗的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第二天洗衣裳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叫了两个小丫头帮忙才把当天的活干完。”
何成局干咳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赵麦穗把最后一件衣裳搓完拧干,整整齐齐地搭好,然后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她洗手的方式很特别——先用皂角搓出沫子,然后双手互搓,从指尖一直搓到手腕,再从手腕搓回指尖,来来回回搓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最后用井水冲干净,拿干净的布巾擦干,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何成局看着她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套洗手的动作看似平常,实则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遍搓洗的力度、速度和顺序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三遍下来,手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络都被恰到好处地刺激了一遍。
“你这套浣纱手,练了多少年了?”
赵麦穗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妾身不知道什么浣纱手。妾身就是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洗出来的习惯。”
“习惯到每一遍搓洗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老爷这话说的,搓衣裳嘛,力大了伤布料,力小了洗不净,三十年试下来,自然就知道该用多大力了。”
何成局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赵麦穗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她母亲是疍家人,疍家人有一套在水里练出来的独门功夫,据说练到高深处能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赵麦穗的母亲当年是珠江上有名的“水上漂”,能在水面上踩着竹竿飞渡百米。后来家道中落,母亲早逝,这套功夫就只传下来一些皮毛。
但皮毛也是功夫。
赵麦穗现在的内劲境二阶修为,靠的就是把这套皮毛功夫融进了洗衣房里的日常劳作中。三十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磨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
“行了,闲话说完了。”赵麦穗擦干手走到何成局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老爷今晚的气色,像是憋着一团火?”
“看出来了?”
“妾身虽然修为不高,但天天跟水和火打交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还是掂得清的。”赵麦穗在何成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爷体内的火劲比上个月来时旺了不止一倍。周姐姐的功劳?”
“嗯。”
“怪不得。”赵麦穗点点头,“周姐姐的火气是灶膛里熏出来的,霸道直接,用来冲击瓶颈再好不过。但老爷应该知道,火太旺了不是好事。”
“所以才来找你。”
赵麦穗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樟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干净的白布。她把白布一条条铺在旁边的矮榻上,然后去炉子上提下那口大铜壶,将滚水倒进一个干净的铜盆里,又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放在旁边备用。
何成局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每次修炼之前赵麦穗都要做这些准备工作,跟洗衣裳一样细致认真。她的修炼方式跟周巧儿的完全不同——周巧儿是烈火烹油,上来就猛火快炒;赵麦穗是文火慢炖,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老爷请吧。”
何成局脱了道袍,只穿着里衣在矮榻上盘膝坐好。赵麦穗走到他身后,将一条浸过热水的白布拧到半干,敷在他的后颈上。滚烫的湿布贴上皮肤,何成局微微吸了口气。
“烫吗?”赵麦穗问。
“正好。”
“那就好。”赵麦穗又拿起一条白布浸了凉水,敷在何成局的腰眼上。一热一凉,一上一下,正好对应心经和肾经的走向。
何成局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火劲。
火劲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入心经。这是周巧儿今早帮他打通的路子,比之前顺畅了不知道多少倍。火劲一路畅通无阻地冲上肩井穴,正准备往头顶百会穴冲击,忽然遇到了阻碍——百会穴前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像一张湿透的绵纸,火劲冲上去就被弹回来。
这就是瓶颈。
何成局沉住气,不急着冲击,而是让火劲在心经中积蓄力量,等待着什么。
赵麦穗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的掌心是凉的,不是冰凉彻骨的寒,而是一种温润清透的凉意,像夏日清晨的井水。那两只手掌沿着何成局后背的膀胱经缓缓下推,推到腰眼处又收回来,再推下去。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推动都带出一丝水属性的柔劲,像细雨润物一般渗入何成局的经脉。
水火相济。
何成局体内的火劲遇到水劲,并没有熄灭,反而像被浇了一勺油的火焰一样,猛地窜高了一截。但水劲随之跟上,将那过旺的火势压住,不让它烧得太猛太快。一压一放之间,火劲变得更加凝练精纯。
赵麦穗的手法很有讲究。她的手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度——太干则摩擦力太大,会阻碍真气的引导;太湿则滑不留手,力量透不进去。这种分寸的把握,就是三十年洗衣裳洗出来的水磨功夫。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他引导着被水劲淬炼过的火劲再次冲击百会穴,这一次火劲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粗暴,而是变成了一股柔中带刚的暗流,缓缓地、持续地渗透那层无形的屏障。
窗外传来蛙鸣声,此起彼伏。后花园的那口池塘里养着一窝石蛙,每到这个时辰就开始聒噪。蛙声透过潮湿的空气传进洗衣房,和铜壶里残余热水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赵麦穗的双手从膀胱经转到了督脉,从尾闾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推拿。她的拇指准确地按在每一节脊椎骨两侧的穴位上,力道随着何成局的呼吸而调整——吸气时重按,呼气时轻放。三十年的搓洗拧绞练出来的指力,此时全部化为精妙绝伦的推拿手法。
何成局感觉到督脉被一股清凉的水劲贯穿了。那股水劲并不强势,却无孔不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将沿途阻滞的气血全部冲开。当水劲到达大椎穴的时候,和心经上行而来的火劲相遇了。
一水一火,一阴一阳。
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大椎穴相遇相融,像两条河流交汇,激起一片璀璨的浪花。何成局浑身一震,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抛离了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低头俯视着盘膝而坐的自己,俯视着正在为他推拿的赵麦穗。
内视。
这是宗师境七阶才能掌握的标志性能力——意识脱离肉身,从外部审视自己的经脉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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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他立刻压制住了这股情绪。瓶颈只松动了一点,还没到庆祝的时候。他稳住心神,引导着水火交融后的混合劲力继续上行,从大椎穴一路冲上风府、哑门,最后抵达百会。
水火之劲在百会穴前停住了。
那层绵纸一样的屏障还在,但已经变得薄了许多。何成局调整呼吸,将水火之劲压缩成一个旋转的锥形,然后猛地向前一送。
“啵”的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
何成局只觉得头顶一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了。天地间的灵气从百会穴灌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奔涌而下,冲刷着四肢百骸。那股灵气清凉中带着一丝温热,正是水火相济后的完美平衡。
宗师境七阶。
成了。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这一瞬间扩大了许多——他能“听见”院子里水井深处地下水流动的声音,能“闻到”数十丈外厨房里彭幼楚正在熬制的药膳香气,能“感应到”在府门值夜的家丁正在打哈欠。
赵麦穗收回双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显然是消耗了不少内力。
“恭喜老爷突破。”
何成局转身看着她。赵麦穗的头发被汗水和蒸汽濡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多亏了你。”
“妾身没做什么,就是推了推、按了按。”赵麦穗微微一笑,“三十年洗衣裳洗出来的手劲,刚好能用上。”
“你这双手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何成局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上那层薄茧。这双手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搓烂过无数搓衣板,拧干过无数衣裳,如今还能助他突破宗师境的瓶颈。
何成局将赵麦穗拉到矮榻上,双手抵住她的后心,一股精纯的水火平衡之力度了过去。赵麦穗嗯了一声,感觉体内消耗的内力正在迅速恢复,连带着经脉都变得更加通畅了。
“老爷不必——”
“别说话,调息。”
赵麦穗不再多言,闭眼配合着他的真气引导,将那股水火平衡之力收为己用。何成局一边为她调息,一边将自己的修炼心得通过真气传递给她——不是直接提升她的修为,而是帮她拓宽经脉、稳固根基。
半个时辰后,赵麦穗的脸色重新变得红润,甚至比修炼之前更有光泽。何成局收回双手,她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老爷这是把方才突破时吸收的天地灵气,分了一半给妾身?”
“不是分,是共享。”何成局下了矮榻,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阴阳缠绵决的核心就是共享。我突破你受益,你修炼我也精进。这不叫分,叫互相成就。”
赵麦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子里微黄的茶水,忽然轻声道:“老爷,妾身有时候在想,当年您在江边把我捡回来,到底是可怜妾身,还是看中了妾身的体质?”
何成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赵麦穗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年他二十六岁,刚当上广州知府没多久,有次去珠江边巡视码头,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疍家姑娘在水里捞东西。那姑娘在水里灵活得像条鱼,一个猛子扎下去能在水底待一炷香的工夫。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等姑娘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江里的玉佩。
那枚玉佩就是他现在腰间挂着的那一块。
“我当时是真掉了玉佩。”何成局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后来娶你做妾,也不是因为你的体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阴阳缠绵决,更不懂什么体质之说。”
赵麦穗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妾身随口一说,老爷不必当真。”
但何成局知道她不是随口一说。赵麦穗这个人,平时看着温顺随和,骨子里却有一份疍家人特有的倔强和清醒。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何成局看重,也知道自己在这十五房小妾里的位置——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最稳当的。三十年来她从不争不抢,只管好自己的洗衣房,何成局来了她就尽心伺候,不来她也不抱怨。
这份清醒让何成局既欣赏又有些愧疚。
“麦穗,”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神情一凝,转头看向窗外。
赵麦穗也感觉到了——有人正在快速接近洗衣房。
来人的脚步很轻很快,是练家子。何成局听出来那是林青的月影步法,深夜施展时几乎落地无声,只有在转弯的时候才会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果然,三息之后,林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赵姐姐。”
“进来。”
门被推开,林青闪身而入。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四十八岁的安全巡护总管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来了。”林青压低声音,“从侧门进来的,只带了马六一个人。他说有急事要见老爷,看起来挺着急的。”
何成局和赵麦穗对视一眼。方世宏是潮州武装海商,联市商团的二把手,平时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人物。能让他半夜三更亲自登门还要走侧门的,不是小事。
“安排在哪儿了?”
“龚师爷把他引到西花厅了,只有一盏孤灯,没有安排丫鬟伺候。”林青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有血腥味,虽然换了衣裳,但我闻得出来。”
何成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洗衣房,林青紧随其后。赵麦穗在后面叫了一声:“老爷,您的道袍——”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摆摆手:“不管了。”
三个人穿过月门,绕过假山,来到西花厅。厅里果然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方世宏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是个瘦高的汉子,年龄与何成局相仿,但满脸的风霜让他看上去更显老一些。方世宏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是典型的潮州人长相。此刻他面沉如水,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鱼皮鞘腰刀上,指节泛白。
马六站在他身后,这个方世宏的副手是个矮壮的汉子,气血境一阶的修为,一条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巴的刀疤让他的脸看上去格外凶悍。
何成局走进花厅的时候,方世宏猛地站起来。
“成局兄——”
“坐下说。”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林青守在门外,“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没有坐,而是走到何成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木头片放在桌上。那木头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块整板上掰下来的。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海安号”。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木片上,瞳孔骤然一缩。
“海安号?”
“我的船。”方世宏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去年秋天刚下水的,一千二百料的广船,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前天从潮州出发,运三百杆新枪来广州。”
“然后呢?”
“然后在伶仃洋上,被劫了。”
何成局的脸色沉了下来。
“被谁劫的?”
“法国人。”方世宏将另一只手从腰刀上拿开,摊在桌面上。他的掌心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血是从虎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跟船的两个内劲境高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拼了命拖回来半块船板。船沉了,人没了,三百杆枪,三门炮,全没了。”
花厅里沉默了下来。灯花爆了一下,迸出几颗火星,转瞬即逝。
何成局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方世宏那条海安号他知道,是联市武装商船队里最好的几条船之一。一千二百料的广船,在近海几乎没有对手,何况还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能把这样一条船吃掉的海上力量,绝不可能是普通海盗。
“你怎么确定是法国人?”
“那个受伤的弟兄,临死前说的。”方世宏的喉结动了动,“他说对方开炮之前,他看清了对方船上的旗——三色旗。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船。三条军舰围一条商船,用舷炮齐射了四轮,每一轮都打在要害上,分明是要连船带货一起弄沉。根本不留活口。”
林青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三条军舰围攻一条商船,打了四轮舷炮齐射。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在灭口。
“那三百杆新枪的事,都有谁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沉。
“你,我,梁铁海,还有制造局的几个老师傅。”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这批枪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改良版,枪管用的佛山梁铁海的精铁,比原版轻了两斤,射程还远了两百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联市核心几个人知道。”
何成局默然半晌,忽然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世宏,你说三条军舰围着打?”
“是。”
“一艘商船,哪怕装了三门炮,也不值得三条法国军舰同时动手。更何况是在伶仃洋,那里离广州只有半天的航程,他们就不怕惊动广东水师?”
方世宏面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冲着那三百杆新枪来的。”何成局站住了,转身看着方世宏,“有人泄露了消息。而且泄露消息的人,知道那批枪的改良之处,知道这批枪一旦量产,会对法国人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不可能。”方世宏摇头,“知道这件事的就这么几个人,都是跟着咱们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老兄弟就不会出错吗?”何成局的声音冷了下来,“赵麦穗还是我老婆呢,我都没告诉她那批枪的事。有时候自己人未必靠得住,外人反倒好防备。”
方世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转头对门外的林青说:“林青,去把秦舒云叫来。让她带上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所有出货的记录。”
林青应声而去。何成局又对方世宏说:“你先坐下,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方世宏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金疮药,蹲下身子帮他处理伤口。
何成局站在孤灯下,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广州港地图上。
地图是去年请洋人测绘的,标注了珠江口所有水道、暗礁和码头。他的视线从伶仃洋一路往上,扫过虎门、黄埔,最后落在广州城的位置上。
三条法国军舰。
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
清早在广西大量收粮的怡和洋行。
还有昨晚那个在后巷探头探脑的北派高手。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线的那一头连着的是什么,他隐约能感觉到,却还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有人在织一张网,而他何成局,就是这张网的目标之一。
“成局兄。”方世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批枪没了,制造局那边怎么办?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
“朝廷那边我来应付。”何成局没有回头,“你尽快联络潮州那边,看能不能再凑一批枪过来,不用三百杆,五十杆就够。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五十杆还是能凑出来的,只是时间——”
“要快。”
何成局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波澜不惊,而是把所有的风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
秦舒云很快来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梳好,只随便用一根簪子挽着,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叫起来的。但她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一双眼睛清醒而锐利,跟白天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老爷,方老板。”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把账册摊在桌上,“这是最近三个月联市所有出货记录。我跟老爷对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三个人围在那盏孤灯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账册。
赵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悄悄地端来了新沏的茶和一碟糕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何成局翻着账册,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阴阳缠绵决第三层——水火相济——他已经练成了。宗师境七阶的实力,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