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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02章评估手记(第1/2页)
阿尔伯特·冯·施特劳斯博士在他六十七年的人生中,评估过一百一十三家全球顶尖科技企业的数据伦理体系,撰写过四十七份具有行业影响力的评估报告,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走廊里,人们称他为“数字良心的守夜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此刻他站在龙胆科技十六楼的“世界文化长廊”尽头,面对着一面被临时改造成作战指挥中心的落地玻璃墙,手里握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沉默了很久。
这已经是评估小组进驻的第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里,他行使了十九次“叫停权”。每一次,都被满足。
第一次是在第一天的产品讨论会上。他叫停了那项根据用户行为预测兴趣的内容预加载功能。按照他的预想,这家公司应该会像他过去见过的那一百一十三家企业一样——礼貌地点头,然后在他离开后悄悄恢复原状。
但那个叫姚浮萍的技术负责人,在他叫停后的第三小时,就带着一整套修改方案来找他了。
“施特劳斯博士,”姚浮萍把平板推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寒暄,“我们重新设计了预加载机制:不再基于单个用户的完整行为轨迹,而是基于同类用户群体的脱敏共性数据。误差率从4.7%上升到6.2%,但隐私暴露风险从**险降至可忽略级别。”
施特劳斯看着那份方案,第一次感到某种久违的意外。
“你们什么时候改的?”
“您叫停之后。”姚浮萍看了眼腕表,“两个小时五十分钟。技术部抽调了七个人,产品部给了四个需求顾问,法务部同步审核合规性。”
“这不符合常规决策流程。”
“是的。”姚浮萍承认,“所以我自己拍板的。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我来承担。”
施特劳斯摘下老花镜,用绒布缓缓擦拭。
他想起三年前,在硅谷那家市值万亿美元的巨头公司。他叫停了他们计划在全球推广的“情感识别”广告系统。首席技术官礼貌地感谢他的意见,然后礼貌地送他出门,礼貌地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周,悄悄启动了系统部署。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公司的“伦理委员会”只是一个公关部门的下设机构,全部预算还不够给法务总监买一辆新车。
“姚女士,”施特劳斯重新戴上眼镜,“我查阅了你在《数据伦理前沿》上发表的论文。你主修的方向是算法效率,不是伦理。”
“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要花三个小时改一套被叫停的方案?”
姚浮萍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说,“我弟弟入行是我带进来的。他第一次独立写的代码里有个死循环漏洞,我骂了他三天。后来他把那段代码贴在自己的工位挡板上,写了张便利贴:‘浮萍姐在此处抓获漏洞一枚,缴获时长三小时’。”
施特劳斯没有说话。
“现在那张便利贴还在。”姚浮萍说,“他工位换了三次,便利贴跟着搬了三次。去年公司扩工位,行政部统一采购新挡板,他专门跑过去嘱咐工人,拆旧挡板的时候要小心,便利贴不能撕破。”
她顿了顿:“施特劳斯博士,我弟弟今年三十二岁,是国内顶尖的加密算法专家。但他工位挡板上贴着的,还是我十五年前骂他的那张便利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施特劳斯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这是他的第二十次意外。
第十次意外发生在第十七天。
那天评估小组要求查看“五彩绫镜”系统的完整源代码。这是整个评估过程中最敏感、也最不可能实现的要求。美国专家甚至提前拟好了拒绝回函,只等对方摇头,就可以在最终报告里写下“关键环节拒绝配合”的结论。
但对方没有摇头。
姚厚朴亲自抱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法务总监和两名专利工程师。
“源代码在这里。”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总代码量约一千两百万行,从第一版原型到昨天凌晨提交的最新补丁,全部在本地离线环境展示。你们可以逐行查阅,可以提问,可以要求解释任何一段逻辑。但不能复制、不能截图、不能带出这个房间。”
日本法律学者推了推眼镜:“姚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些代码中的任何核心算法被泄露,龙胆科技将损失数亿美元的专利资产。”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姚厚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台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镜片上。
“因为,”他说,“我姐姐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信任不是表演出来的。”
姚厚朴解开电脑锁,推到评估小组面前。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一言一行地讲解,从十五年前创业初期那个在车库里写成的第一版推荐算法,到去年迭代的第六代隐私保护框架。哪些代码是他姐姐写的,哪些代码是他徒弟写的,哪一段因为优化过度被客户投诉过,哪一行曾经因为他熬夜到凌晨四点而多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缩进错误。
美国专家指着一行注释问:“这个‘//别骂我’是写给谁的?”
姚厚朴沉默了三秒。
“写给我姐的。”他说,“上线前一天我偷偷加了个功能,怕被她发现。”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姚厚朴没有笑。他看着那行十几年前的注释,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
“后来,”他说,“我姐上线前审查代码,发现了。”
“她骂你了吗?”
“没有。”姚厚朴顿了顿,“她把那行注释留下了。她说,以后你徒弟看到,就知道你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这是施特劳斯的第二十一次意外。
他见过很多天才。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讲台上,在硅谷实验室的白板前,在剑桥大学那间诞生过十六位诺贝尔奖得主的茶歇室里。
但他很少见到一个人,会把十五年前的注释留着。
——因为他姐姐说,这样后来的人就知道,他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第十五天,施特劳斯第一次行使了他的“旁观权”——不是介入任何决策,只是静静地旁观。
旁观的对象是林晚。
那天的日程是林晚“梳理历史争议事件”的第四次汇报会。前三次她分别汇报了数据泄露事件的完整始末、荆棘科技胁迫的全过程、以及公司内部调查组对她的约谈记录。
施特劳斯旁听过无数企业的“危机公关汇报”。那些汇报通常配得上“精心准备”四个字:幻灯片精美,数据图表严谨,关键词都经过法务部门逐字审核。汇报人西装革履,目光坚定,把每一次危机都讲成“成长的代价”,把每一个错误都转化成“宝贵的经验”。
林晚不一样。
她没有穿正装。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指。她面前没有投影,没有演示文稿,只有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泛白。
汇报开始前,她沉默了很久。
施特劳斯以为她在酝酿情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汇报前深吸一口气,喝水,调整话筒,然后开启“真诚模式”。
但林晚抬起头时,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哽咽。她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每次翻开这个本子,都会想起五年前,我妈住院那阵子。”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她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姓名栏“林晚”两个字被黑色水笔划掉,旁边用红笔写着“曾用代号:荆棘科技派遣商业情报人员,2019年3月-2020年8月在职期间执行窃密任务”。
施特劳斯看清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他熟悉的“危机公关汇报”。这是她把自己的档案,一页一页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2019年4月,”林晚翻到第二页,“我入职第十七天,第一次接触到‘星链’项目的用户画像数据库。当时我的上线指令是‘能拿多少拿多少,越快越好’。”
她停顿了一下。
“那天加班到凌晨一点。我从机房出来,胃病犯了,蹲在茶水间找热水。曹辛夷刚好也没走,她给我倒了杯热水,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胃药。”
她翻过一页。
“那盒胃药我吃完了,空盒一直留着。”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后来,”林晚继续翻着笔记本,“数据泄露事件爆发,公司开始内部调查。姚浮萍把我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姚厚朴设了反向追踪的‘蜜罐’。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出租屋,要把窗帘拉上三遍才敢睡觉。”
她停在一页手写的笔记前。字迹很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
“这是我妈住院那阵子写的。”她说,“医院Wi-Fi信号不好,我就在走廊用手机备忘录写,回去誊到这个本子上。写的是……如果东窗事发,我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她不被牵连。”
她的声音很平。
“后来没用上。”她翻过那页,“龙胆草发现我家人的情况,派人去保护了。我没法告诉他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保护,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从我第三次加班胃疼、他路过茶水间顺手放下一盒苏打饼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施特劳斯摘下眼镜。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踏入这个领域的初衷。那时他在慕尼黑大学做访问学者,参加一场关于“计算机时代隐私边界”的小型研讨会。会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番外第102章评估手记(第2/2页)
“我们这一代人,以为隐私权就是知情权和选择权。但有一天你们会发现,真正的隐私权,是你愿意把某些事告诉某人,不是因为制度逼迫你,不是因为合同约束你,而是因为你相信他。”
老教授叫赫尔曼·金泽,后来成为施特劳斯的博士生导师。他去世前三个月,在病房里还问施特劳斯:“你找到那种信任了吗?”
施特劳斯没有找到。
他做了三十五年数据伦理研究,从慕尼黑到日内瓦,从硅谷到新加坡。他见过无数精致的制度设计、完备的法律条款、华丽的道德承诺。但他从未找到金泽教授说的那种信任——那种你愿意把窗帘拉开、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相信窗外的人不会伤害你的信任。
此刻他坐在龙胆科技十六楼的会议室里,看着一个曾经窃取公司机密的年轻人,翻开一本磨损的笔记本,把那些本该永远封存的记忆一页一页摊开。
他忽然想,如果金泽教授还在,他会怎么说。
第十九天,施特劳斯旁观了一次“决策争议”。
争议的焦点是姚浮萍和林晚。
事情的原委很简单:IDEC评估小组发现,龙胆科技在五年前数据泄露事件后,对内部权限系统进行了彻底重构。这次重构中,有一项不起眼的设定变更——林晚的员工权限级别,被永久标记为“不得授予系统架构变更权限”。
这个标记本身不违规。任何人都有权决定不把核心权限授予曾经窃密的前竞争对手间谍。
但评估小组发现,这个标记的发起者,不是龙胆草,不是九里香,不是任何一个决策层的管理者。
发起者是姚浮萍。
按照龙胆科技的权限管理政策,任何对员工权限的“永久性限制标记”,都需要由直接管理者提交、人力资源部复核、技术*****备案。姚浮萍不直接管理林晚,她没有权限发起这个标记。
但她还是发起了。
更微妙的是,这个标记在系统中躺了五年,从未被执行。五年来,林晚参与过四个核心项目,每一次都需要临时获取系统架构变更权限。每一次申请都顺利通过,没有任何人提起那个“永久性限制标记”。
施特劳斯把这份发现带到了当天的晨会上。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姚浮萍第一个开口:“是我发起的。五年前林晚转做数据安全顾问的时候。”
“原因呢?”
“原因你应该知道。”姚浮萍直视着他,“她窃取过公司机密。我作为技术安全负责人,有责任防止同类事件再次发生。”
“那为什么这个标记从未被执行?”
姚浮萍没有回答。
坐在角落的林晚放下手中的笔。
“因为,”她轻声说,“姚浮萍在发起标记的第二天,来找过我。”
姚浮萍转过头。
“那天晚上,”林晚说,“加班到十点多,你站在我工位旁边,站了很久。我以为你又要质问我什么,等着你开口。但你没问。”
姚浮萍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只说了一句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会疼的事,“你说:‘权限标记我会挂在那里,不是为了限制你,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姚浮萍低下头。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公司刚刚度过危机,所有人都疲惫到极点。她站在林晚的工位旁边,想说很多话。想质问她为什么,想说她永远不会原谅,想告诉她数据泄露那几天她失眠到凌晨四点、反复检查防火墙日志、生怕自己漏掉一个漏洞、害怕公司毁在自己手里。
但她最后只说了那句。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她释怀了。
是因为那天下午,她弟弟给她转发了一封邮件。是林晚在转岗申请里附上的个人陈述,最后一段写着:
“我知道姚浮萍永远不会完全信任我。这是她作为技术负责人的本分,也是她对我、对公司、对这个职业最大的尊重。我想告诉她:我理解。我不需要原谅,我需要的是记住。只有记住,才能确保这种错误不会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姚浮萍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第二天,她在系统里发起了那个权限标记。
不是为了限制林晚。
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人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但错误不是那个人的全部。
五年来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姚厚朴都不知道。
她以为这会是她带到退休的秘密。
“施特劳斯博士,”林晚看向那位德国老人,“您问过我们,为什么敢在评估中开放所有历史争议。这就是答案。”
她顿了顿。
“因为那些历史争议,从来没有被掩盖过。它们被我们每一个人记在心里,在日常的每一次决策里反复咀嚼。五年了,有些还在疼,有些已经长成茧。但无论是疼还是茧,都是真实的。”
施特劳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他想起金泽教授说的“信任”。三十五年来他一直在找的那种信任,不是完美的、无瑕的、不会受伤的信任。
是即使受过伤,也愿意记住伤口的形状、不再让另一个人跌倒的信任。
第二十五天。
施特劳斯坐在龙胆科技十六楼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面前摊着那份即将完成的评估报告初稿。
他的团队成员在隔壁整理数据,准备最后一周的收尾工作。走廊里偶尔传来员工经过的脚步声,茶水间隐约飘来咖啡的香气。窗外是这座城市秋天特有的晴朗天色,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案。
评估报告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按照IDEC的标准框架,结论部分应该是对企业数据伦理体系的等级评定和整改建议。
他的笔悬在空白处,很久没有落下。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龙胆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施特劳斯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施特劳斯博士,”龙胆草说,“这二十五天,您叫停了十九次。”
“是的。”
“每一次都被满足了。”
“是的。”
龙胆草沉默片刻。
“您知道为什么吗?”
施特劳斯摘下眼镜。
“冯先生,”他说,“三十五年前,我在慕尼黑大学参加金泽教授的研讨会。那天会上有个年轻工程师提问:‘如果企业把伦理原则挂在墙上,但执行层面处处妥协,我们该如何评估它的诚意?’”
他顿了顿。
“金泽教授说:‘不要看它挂在墙上的原则,要看它做过的决定,特别是那些让它疼的决定。’”
龙胆草没有说话。
“二十五天,”施特劳斯看向窗外,“我看了一百一十七个决定。技术团队用三小时推翻自己打磨了三个月的方案,因为伦理风险过高。人力资源部保留了一个间谍员工五年来的所有权限申请记录,因为她认为‘透明的前提是完整’。”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首席技术官发起了一个永远不会执行的权限标记,用来提醒自己原谅不是遗忘。你的数据安全顾问把她母亲住院时写的那几页笔记贴在本子里,因为她觉得‘这是错误的一部分,不能撕掉’。”
他的声音很轻。
“冯先生,三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金泽教授说的那种信任。在硅谷没有找到,在日内瓦没有找到,在苏黎世没有找到。”
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
“今天我知道了。它不在制度里,不在报告里,不在任何企业的公开承诺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页空白的评估结论。
“它在三小时推倒重来的代码里,在十五年前留下的注释里,在从未被执行过的权限标记里,在那些拒绝被撕掉的笔记里。”
龙胆草安静地听着。
施特劳斯拿起笔。
他没有写等级评定,没有写整改建议。他在评估报告的首页,写下了一句和金泽教授三十五年前那句回答相呼应的话:
“龙胆科技的数据伦理体系,不是一个完成的制度,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选择。而我相信,当一家公司愿意把每一个让它疼痛的决定都摊在阳光下,它就值得被信任。”
他放下笔,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换成了龙胆草刚端来的热咖啡。
窗外,梧桐叶正被秋风染成金黄。林晚种在公司天台的那些花草,在这个季节开出最后一茬细小的白花。姚浮萍下午要去参加国际算**理峰会的线上论坛,她弟弟正在给新入职的实习生讲十五年前注释的故事。九里香的办公室亮着灯,她今天要完成一份关于“职场创伤修复”的内部培训方案。曹辛夷在欧洲谈判的消息传回来,合作即将签约。
而在这间洒满阳光的会议室里,一个做了三十五年数据伦理研究的德国老人,写下了一份与所有过往评估报告都不同的结论。
他没有写“建议”。
他写了一句话,送给三十五年前那个在慕尼黑大学会议室里提问的自己。
“你问的那家公司,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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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