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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治天下,靠什么?(第1/2页)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
戴良这一把胡须,在江南士林里是出了名的。
三缕长髯,霜灰垂胸,根根顺滑。
他在书院讲学,每到紧要处,便抬手往须上缓缓一捋,满堂学生立刻屏息凝神。
浦江一带的读书人提起他,总要先夸一句“九灵先生美须髯,有古君子之风”。
据说他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对镜理须。
梳子是犀角的,一梳便是一盏茶的工夫。
可此刻,这把精心打理了几十年的胡子已被血浸透,一绺一绺黏在下巴上。
鼻血和嘴角的血,混着不知哪颗牙崩出来的碎渣,顺着胡须尖往下滴,在金砖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
昔日越是被人捧上神坛,此刻摔得便越是难看。
胡德济又抡起了拳头。
“世美。”
御座上传来一声。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让盛怒中的胡德济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钉在戴良脸上,几次想再动手,终究还是压下了那口恶气,猛地松开了手。
戴良失了支撑,整个人重重跌在金砖上,身子痛得缩成一团,张着嘴想喘口气,却只挤出几声破风箱似的嘶鸣。
胡德济转过身,“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一时激愤,殿前失仪,请陛下治罪!”
“治罪?”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治什么罪?”
“咱要是你,此刻手里攥的,就不是拳头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满殿文武的后背却齐齐一凉。
言下之意,拳头还是轻的,换作刀便要见血了。
想到这里,先前还替戴良鸣不平的几位老臣,此刻个个面无人色,攥着笏板的手止不住地打颤。
朱元璋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群臣,忽然从御座上起了身。
他没理会身旁的内侍,也没再看那些惶恐的臣子,径直朝御阶下走去。
九级丹陛,靴底落在汉白玉上,嗒,嗒,嗒。
满殿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戴叔能。”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戴良身上,缓缓提起一段旧事,话里听不出半分责问的意思。
“早年咱还在濠州打天下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号。”
“浦江戴良,月泉书院的山长。那月泉书院,是前宋朱熹朱文公亲身传过道的地方。江南的读书人提起你,都说你是朱子门下最正宗的传人,是浙东文脉的脊梁。”
“那时候咱是个什么东西?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听人说起你这样的大儒,咱心里头是真的敬仰。”
“后来咱坐了金陵,定了天下,三番五次派人去四明山请你。你推说体弱,推说不谙世务,一回回把咱的使者挡在门外。”
“那时候,朝里有人劝咱,说你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腐儒,索性一刀砍了干净。”
朱元璋话锋一缓,似乎想起了当年的心境。
“咱没听。”
“咱那时候心里想,大元的王保保,咱打了那么多年也没收服,那是人家的忠臣。你戴叔能不肯下山,定也是念着旧朝的恩义,守着读书人的气节。”
“越是这样的人,咱越稀罕!”
“所以去年春天,你终于肯出山了,咱还当是多年的诚意打动了你,连朝廷选官的规矩都为你破了一回,不经考校便授了礼部侍郎,让你一步登上正三品的高位!”
话音落下,朱元璋也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在戴良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戴良趴在朱元璋脚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咱当你是王保保呢。”
朱元璋说到这里,眼中最后一点惋惜也消失了。
“可到头来,咱才知道,你躲在山里不肯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替大元守节!”
“你是怕这奉天殿里的天光太亮,把你藏了二十年的罪孽照个干净,让那数百户枉死的冤魂都找上门来!”
这一番话说得满殿文武心惊胆战,偌大的奉天殿霎时鸦雀无声。
朱元璋不再理会脚边的戴良,思绪却渐渐飘回了二十年前。
他缓缓抬起目光,望向殿门外的天光,眼前却仿佛浮现出二十年前婺州城外的漫天风雪。
“冤魂……”
朱元璋低低地念了一遍。
“当年你那封告密信送到石抹宜孙帐中的时候,你可知道咱正身在何处?”
他也不等戴良开口,便自顾自地说起了那段往事。
“至正十八年腊月,婺州下了好大一场雪。”
“咱领着十万弟兄从宁国翻山过来,一路踩的都是冰碴子。”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弟兄们身上穿的是单衣,破絮里头塞的是干草,营里每天夜里都有冻死的人。天亮了,军法官领着人把尸首从帐篷里拖出来,排在雪地里。”
“排着排着,山谷里就排不下了。”
武班之中,几位亲历过婺州之战的老将,脸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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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济更是攥紧了拳头,眼眶渐渐泛红。
那年城外的惨状,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走到婺州城下,咱抬头一看。”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一下。
“城墙上挂着一排人头,冻得发黑,眼睛还睁着。”
“有老的,有少的,还有……”
他停住了。
他抬起两只手,在胸前慢慢拢出一个小小的圆,小得像个刚出锅的炊饼。
“还有那么小的。”
那双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抬头去看。
“城墙底下尽是胡大海麾下战死的将士,尸首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雪地,血肉早已和冰雪冻在了一起,想收尸都无从下手。”
“胡将军来见咱的时候,浑身上下没几处完好的地方,三支箭还扎在身上,铠甲上的血早已凝成了硬壳。可他见了咱,连伤势都顾不上,便跪着向咱请攻城失利的罪责。’”
“咱心里清楚,就在前两日,他刚接连痛失两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全让他一个人咽进了肚子里。”
“一个字都没跟咱提。”
朱元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天夜里,咱在帐子里坐了一宿。咱跟自己说,朱重八,这辈子你要是负了胡大海,你就不是人。”
胡德济听得牙关紧咬,双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有吭声。
“后来婺州破了,咱进了城,才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
“粮早让元兵搜光了,街上躺着冻死的、饿死的,没人收。有两户人家,当娘的抱着孩子互相换着……”
他没再说下去。
后面的话虽未出口,满殿文武却都明白,那两户人家究竟被逼到了何等绝境。
“咱当即下令,开仓放粮。全军上下,敢动百姓一针一线者,斩!敢侵暴妇女者,斩!敢饮酒滋事者,斩!”
“令是咱亲口下的。”
“谁料才过了三日,胡大海的长子胡三舍便犯了禁令,酒后擅闯民宅,惊扰了当地百姓。”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
几名年轻官员更是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胡大海的儿子竟也犯过军法。
“底下人来报,纷纷替他求情,说大海才痛失两个儿子,如今又在前线拼死拼活,若再杀了他的长子,叫他这个当爹的如何承受?”
“可咱终究没有网开一面。”
“胡三舍的脑袋,是咱亲手挥刀斩下的。”
朱元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那是咱头一回,亲手杀自家人。”
“咱对不住大海,这辈子都对不住。”
朱元璋缓缓收拢双手,脸上的愧疚渐渐被决然取代,眼神也随之凌厉起来。
“可那年月,天下的兵多了去了。元兵、红巾、张士诚、陈友谅,哪家的人马不比咱多?哪家的地盘不比咱大?”
“可为啥最后坐在这奉天殿上的,是咱朱重八?”
“因为咱的兵,饿死不抢百姓的粮,冻死不拆百姓的房!天王老子的儿子犯了禁,咱都照砍不误!”
“百姓认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肯给咱开城门,才肯把儿子送到咱的营里来当兵!”
“所以那颗人头,咱砍得心疼,可咱不后悔!”
话音铿锵,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朱元璋收起追忆往事时的悲色,抬手指向文官队列,神情也随之严厉起来。
“打天下,靠军纪。”
“咱再问你们一句——”
“治天下,靠什么?”
文班之中,无人敢应。
“靠的是法度!”
朱元璋厉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扫过文班,逼得一众官员纷纷低下了头。
“咱当年靠军法管住了千军万马,如今要凭科举选出治国的人才!这考场上的法度,便是大明朝廷的公信!”
“可你们呢?”
他一步跨到文班跟前,正好站在那名老御史面前。
“方才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口口声声替士林请命,仿佛这满天下的道理,都叫你们占尽了!”
“咱倒要问问,戴良私通关节、替门生谋取前程的时候,你们为何装聋作哑?白信蹈他们串通房官,存心让北地士子名落孙山的时候,你们为何视而不见?”
“五千举子苦读多年,到头来连个公平较量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这些自诩清流的人,可曾站出来替他们说过半句公道话?”
老御史两腿一软,“咚”地跪了下去。
“当年胡三舍仗着父亲的功劳犯禁,咱尚且不肯徇私!”
“如今你们仗着朝廷的官位坏了取士的公道,难道还指望咱法外开恩?”
朱元璋冷冷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满殿瑟瑟发抖的人,转身走回了御道中央。
脚下,那一团血污还在微微抽搐。
“戴叔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