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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沉锚(第1/2页)
武士们屏息听着。
赤那将铜符贴身收好,声音压得更低:“海上的消息也确认了。荷兰人的旗舰沉了,总督被活捉,现在关在哥富岛的笼子里示众。巴达维亚港口,如今停的是唐人的战舰。”
篝火噼啪,映着一张张神色变幻的面孔。
许久,一名心腹武士哑声问:“头领,那我们……真要当唐人的‘邻居’了?”
赤那望向深邃的夜空,那里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大王说过......”他缓缓道,“要看谁的肉更实在,谁的套索先勒断自己的脖子。现在,红毛鬼的脖子,已经被唐人勒住了。我们……至少先别让自己,变成下一块挂在套索边的肉。”
几乎同一时刻,果阿总督府,灯火通明。
席尔瓦站在面向港湾的露台上,手中那张薛延的私信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信的内容简短直接,重提“合作草案”,并告知“五艘大唐战舰即将抵达,进行友好交流,阁下若有暇,可登舰一观新式火炮之威”。
而此刻,那五艘战舰中的两艘,已然如巨兽般泊在港外锚地。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沉默舰体带来的压迫感。
尤其是“伏波号”侧舷那几处明显高于寻常的炮窗,如同猛兽半睁的眼睑。
安东尼奥悄步上前,低声道:“阁下,阿姆斯特丹那边有加密消息传来。公司董事会内部对小范·霍伦的惨败和损失极为震怒,争吵不休。确有几位董事,通过中间人,隐晦询问我们是否愿意‘代为管理’他们在东方的部分‘非核心资产’,价格……可以商量。”
席尔瓦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伏波号”主桅上那面在晚风中舒展的周字将旗。
“代为管理……”他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好一个‘代为管理’。荷兰人自己递出了刀子,唐人握住了刀柄,现在,他们想让我来沾血。”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带来海水的咸腥,也带来港外唐舰上隐约的、富有节奏的梆子声——那是值夜水手巡更的声响,沉稳,有序,透着无形的纪律。
“给薛延都督回信。”席尔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与决绝,“果阿舰队愿与大唐水师,于十日后,在巽他海峡以西举行联合操演。香料群岛蒂多雷、安汶两处,可依草案所言,由葡唐联军‘协助恢复秩序’。锡兰方面,我方需与科伦坡土王先行交涉,暂缓一步。”
他转过身,烛光下脸庞显得格外苍老,但眼中却燃起两点幽火:“至于阿姆斯特丹那些股票和债券……告诉理务堂的人,果阿可以牵线,但我们要抽一成半的中介费,且交易必须在里斯本进行,由葡萄牙王室银行担保。”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快速记下,又迟疑道:“那……联盟条约?”
“谈!”席尔瓦斩钉截铁,“让他们派人来果阿谈!条款可以细磨,但大方向,就按薛延说的:承认现状,互为奥援,共维航道。记住,在条约里,一定要写明‘基于平等与相互尊重’!”
“是!”
安东尼奥退下后,席尔瓦独自留在露台。
他再次看向港外那两艘唐舰,这一次,目光复杂难明。
畏惧?
有。
不甘?
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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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
荷兰霸权的桅杆已经折断,沉入帝汶海深处。
新的巨舰正在升帆,它来自东方,势不可挡。
与其被巨浪拍碎在礁石上,不如……调整帆索,乘着这股新的洋流前行。
至少,船上,或许还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座椅。
他召来侍从,低声吩咐:“去,把书房里那套明朝青花瓷茶具找出来,准备好最好的锡兰红茶。明天……我要请登舰参观的唐军将领,喝一杯。”
海港的夜,依旧深沉。
但东方海平线下,一缕微光已悄然孕育。
在巨岩城的井底涌出第一股清泉,在果阿总督端起那杯混合着东西方气息的红茶时,南洋的棋盘上,最大的两枚游离棋子,终于带着各自的考量与妥协,缓缓沉锚,定在了新的格局之中。
而执棋者薛延,在哥富岛收到南北两线几乎同步传来的密报时,只是轻轻合上了卷册,对侍立的海参道:
“传令赵铁柱,新襄州与巨岩城的边境互市,下个月起,税额再减半成。告诉周镇蛟,巡弋舰队绕过巴达维亚时,炮衣可揭,但一炮不准发。”
他走到窗前,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
“接下来,该是朝廷使者南下,与那位‘老狐狸’总督,好好敲定这南洋新秩序的每一颗铆钉了。”
.........................
赤色荒漠的夜风卷着细沙,拍打在巨岩城厚重的石墙上。
卡鲁克摩挲着掌心那枚已被体温焐得温润的唐璧,独眼盯着面前摊开的两封信。
一封是赤那刚带回来的,用汉文与古林语并书,盖着薛延都督大印的正式文书——准许巨岩城商队以“友好邻邦”身份,在新襄州互市享受税额再减半成的优待,并附了一份长长的货单:除了盐铁布匹,新增了茶叶、瓷器、药材,甚至还有十几样卡鲁克叫不出名字的唐人工匠器具图样。
另一封是西南方用密语写就的羊皮纸,来自巴达维亚那位代理总督范·德·海登的亲信。
字迹潦草,语气近乎哀求,承诺只要巨岩城的骑兵能出现在新襄州边境,“吸引唐人陆上兵力”,巴达维亚仓库里剩余的所有火枪、火药、黄金乃至囤积的香料,都可以立刻交付,并附上了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担保印章”。
火把的光在卡鲁克脸上跳动。
他将那枚焦黑的葡萄牙击锤轻轻放在荷兰人的信上,又将温润的唐璧压在薛延的信上。
两枚信物,一轻一重。
“大王。”赤那的声音在石殿门口响起,他刚刚安置好那两名唐人工部派来的水文吏员,“黑石故道那口井,今天出水了,清了两个时辰,已经能打上甜水。跟着去的几个小子,跪在井边磕头,说是河神回来了。”
卡鲁克“嗯”了一声,没抬头:“唐人的犁呢?”
“试过了。”赤那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三头沙驼拉着,半天能翻出以前十头牛一天才翻得出的地。翻出来的土,深,松,底下还是湿的。跟着去的几个老农说……若是开春种上唐人的‘抗旱粟’,配上那井水,一片绿洲能多养活三成人口。”
石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