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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铆钉(第1/2页)
许久,卡鲁克才缓缓开口:“荷兰人信上说,他们的援兵已经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最迟明年夏天就到。还说,只要我们能拖住唐人的陆师,等他们的舰队回来,赤色荒漠以南直到爪哇海,都可以划给巨岩城。”
赤那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海上的探子最新回报……唐人的五艘大战舰,三天前到了果阿港外。葡萄牙总督席尔瓦……登了唐人的船,据说喝了茶,看了炮。昨天,果阿的舰队已经升帆,和唐人的船混编在一起,往西边去了。巴达维亚……现在港外巡逻的,是挂着唐字旗的快船。”
卡鲁克猛地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唐璧边缘硌得生疼。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荷兰人的援兵?
等那些船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来到南洋时,这片海上还有没有荷兰人的落脚之地都难说。
而葡萄牙人……已经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我们派去蝎尾绿洲的人回来了。”赤那继续道,“剩下的红毛鬼,不到五十个,火药受潮,粮食只够半月。带头的军官说,如果我们再不给他们一个准信,他们就要往更西的荒漠撤了。”
墙倒众人推。
不,是墙已经塌了,聪明人都在绕着走,或者……从废墟里捡些还能用的砖石。
卡鲁克松开手,看着掌心被唐璧压出的红印。
他想起薛延信里那句看似随意的话:“欢迎卡鲁克大王随时来看,最好带着荷兰人送的火枪一起来,比比谁的墙硬。”
不是威胁,甚至没有炫耀。
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一种基于实力的……笃定。
“赤那。”卡鲁克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你去告诉黑驼部和沙狐部的人,他们想用皮子换盐,可以。但价钱,按唐人的市价,一斤盐换三张好皮子,不许多,也不许少。再告诉他们,北边沙匪的动静,我要每月一报。报得准,下次换盐,每十斤多给一两茶叶。”
赤那眼中精光一闪:“大王,这是……”
“再告诉新襄州那位独眼将军。”卡鲁克打断他,独眼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墙,看到那座夯土城堡,“巨岩城的商队,下个月十五准时到。除了货单上的,我还要三百套唐卒用的那种标准箭镞,不要淬毒的,要精钢的。价钱,按他说的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另外,替我问他——新襄州的城墙,什么时候方便让巨岩城的工匠‘看看’?不用带火枪,就带眼睛和尺子。”
赤那深深吸了口气,单膝跪地:“是!”
他知道,大王做出了选择。不是臣服,而是一种更精明、更长远的“打交道”。用皮毛和情报,换盐铁茶叶;用表面的顺从和好奇,去度量未来邻居的实力与底线。至于荷兰人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空头许诺和焦黑的击锤……
卡鲁克挥了挥手,让赤那退下。
石殿中再次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瞭望孔前,望着外面无垠的荒漠和璀璨的星河。
东南是新襄州,西南是已成囚笼的巴达维亚。
他举起手,将那枚葡萄牙击锤,轻轻抛出了瞭望孔。
焦黑的铁块划过一道短弧,无声无息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与沙砾之中。
然后,他握紧了那枚唐璧。
温润的玉石在火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坚韧的光泽。
“慢慢打交道……”卡鲁克喃喃自语,嘴角第一次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却足够清晰的弧度,“那就看看,你这口井,到底能挖出多深的水;你这堵墙,到底能垒到多高。”
他转身,走向王座后的密室。
那里,有一张他亲手绘制的、关于赤色荒漠未来的草图。
上面标记着可能的水源、可开垦的绿洲、以及连接各个部落的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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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需要在这张图上,重新标出一个位置——一个与东南方邻居“慢慢打交道”的、新的起点。
夜还长,风依旧在吹。
但巨岩城王座下的基石,似乎已经朝着某个方向,悄然挪动了一寸。
...........................
帝汶海大胜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沿着新修的官道与驿站,一路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当信使的马蹄踏碎渭河平原的晨霜时,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才刚刚苏醒。
报捷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守城兵卒看清旗号后慌忙大开城门,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载着浑身尘土的信使,直冲皇城而去。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早朝刚进行到一半,兵部尚书程知节正禀报北境屯田事宜,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南洋八百里加急!帝汶海大捷!”
满殿文武骤然一静。
高坐龙椅上的皇帝李世民放下手中奏折,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总管小跑着接过密封的铜筒,验过火漆,小心拆开,将厚厚一叠战报捧至御前。
李世民展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原本威严的面容渐渐舒展,最后甚至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
“念。”他将战报递给身旁的起居郎。
起居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诵读起来:“臣薛延谨奏:贞观二十三年十月十七,我南洋水师于帝汶海狼牙礁水域,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主力舰队决战……计击沉敌旗舰‘海上主权号’及主力战舰四艘,俘获两艘,生擒荷兰巴达维亚总督小范·霍伦等军官十七人、水手三百余……我军伤亡……”
随着一个个战果被报出,殿中文武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激动,不少人已忍不住低声议论。
“……此战,新式线膛炮威震敌胆,三百步外贯穿敌舰水线,实乃海战利器。志愿船队数十艘踊跃助战,可见民心所向……荷兰经此一役,南洋海上霸权已颓。现巴达维亚空虚,葡人果阿总督席尔瓦已有联唐之意,荒漠巨岩城卡鲁克亦遣使通商……南洋大局初定,臣恳请陛下速遣重臣南下,主持善后,厘定疆域,抚绥诸邦,以固万世之基……”
当“生擒荷兰总督”几字落地时,殿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喝彩声。
“好!”一个武将第一个抚掌大笑,“薛延此子,当年在陇右便是将才,如今放至南洋,更是如鱼得水!”
户部尚书捻须沉吟:“缴获战舰、火炮、金银……此战所获,怕是抵得上江南三道一年的赋税。更难得的是,航路一开,南洋香料、象牙、珍珠涌入,海关岁入必增。”
工部尚书则眼睛发亮:“线膛炮!三百步穿两层橡木!段铁那小子,当年在将作监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没想到真让他搞出名堂了!陛下,臣请即刻调段铁回京,主持军工革新!”
朝堂上一片热议。
唯独站在文官首列的一位老者始终沉默。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紫色蟒袍,正是当朝太傅、太子太师薛元忠。
待众人议论稍歇,薛元忠才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薛延此战虽胜,然善后之事,需慎之又慎。”
李世民看向他:“太傅请讲。”
“其一,荷兰虽败,其国犹在,东印度公司根基深厚,必不甘心。阿姆斯特丹援兵若至,恐再生战端。”薛元忠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其二,葡萄牙人联唐,无非利益所驱,今日可分荷兰之利,明日未必不会与我争锋。其三,南洋土著林立,巨岩城卡鲁克之辈,狼子野心,今日通商,明日或成肘腋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