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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审判庭总部。
这地方从来就不缺光。巨大的穹顶底下永远亮得跟白昼似的,走廊每一块地砖都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的不是口号,而是一套套制度的精装本,厚得能当盾牌使。
但今天,灯再亮也照不透一种东西——
恐慌。
警报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最开始是第九区的数据链断了,接着边界墙坐标漂移,再后来,内城好几个监测点冒出「空白区域」——不是信号干扰,是地图层级直接被抹掉了,像有人拿橡皮硬生生擦掉了一块。
值班官员把第九区的全景投影开到最大,屏幕上那一块白得刺眼,仿佛有人用刀从城市身上剜掉一块肉,又用白纸胡乱贴了回去。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那块白还在扩张。
它不是慢慢往外晕成一个圆,而是像一张被摺叠的纸,正朝着内城这边「翻面」。每隔十分钟,它就往前推进一条细细的灰线,灰线一过,原本清晰的街区丶摄像头丶门禁节点丶人口热力图……全成了空白。连「未知」两个字都没给留,乾脆就是一片虚无。
技术官喉咙发紧,声音都有点变形:「报告,二号内环导航系统出现异常,部分路线闭合成环……车辆回路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七。初步判定为局部空间结构扭曲,符合……莫比乌斯型表现。」
有人「砰」地一拍桌子:「别跟我扯学术名词!说人话!结论呢?!」
技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结论就是……咱们用坐标指挥不了部队了。越往里派人,越像往一张纸里塞活物,塞进去……就找不着了。」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听懂了,而是没人敢第一个开口承认:审判庭经营多年的「控制」,正在失效。
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推开,十几名决策层人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衣摆带起一阵风。有人领带歪了,有人手套都没戴好——平日里那套严谨的仪式感,在今天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审判长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封面写着《第九区S级事件升级处置预案》,后面贴着红色条码,条码边缘已经有点模糊了。
「常规手段,全部失败。」审判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下来,「封锁线被吞了,监控被『更正』,黄金收容器材无效,边界墙自己位移,甚至……」
他顿了一下,看向旁边的执行总监。
执行总监脸色铁青,开口时像嘴里含着铁屑:「序列六……失联了。」
「哪一组?!」立刻有人追问。
「第三支援组,四个人。昨夜二十三点四十分进入第九区外围节点,带了黄金盒和反制铭牌。最后一次回传画面是在一条走廊里,他们说……『墙在转』。然后画面全黑,通讯像被盖了章似的,啪,断了。」执行总监攥紧拳头,「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响应,连遗体定位信号都消失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张了张嘴想骂脏话,最后只化成一声干哑的咳嗽。
序列六不是炮灰,那是审判庭能摆上台面的硬力量。平时用来处理A级丶B级鬼域,扛得住污染,也懂规则,往往能在混乱里把人拽回来。
现在连他们都失联了——这等于一盆冰水直接浇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浇得人浑身发冷。
副审判长沉声道:「既然硬碰不行,就走文控路线。继续封锁消息传播,切断恐慌源头,切断那本书的扩散——别让那个『作家』继续扩大影响。」
有人赶紧附和:「对,舆论是火油,那本《人间如狱》就是火柴。之前的封禁虽然引发反弹,但至少……」
「至少什麽?」执行总监抬眼,眼神像刀,「至少把我们的人送进审讯室当素材?还是至少让赵家那帮私兵死得一个不剩?」
会议室骤然一滞。
昨晚黑水私兵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回流到总部。审判庭当然不会为赵家痛心,但那一幕背后的含义太清晰了:读书的人活得更久,不读书的人死得更快。
恐惧不再仅仅来自鬼域本身,而是来自「规则差」。
谁掌握规则,谁就掌握生路;谁能把规则传出去,谁就成了新的权力中心。
而他们过去所做的一切,就是封锁规则,把规则当成污染来防。
审判长揉了揉眉心,声音更冷了:「别争了。赵家的事之后再说,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蔓延挡在内城外面。」
「挡不住。」技术官硬着头皮插话,嘴唇发白,「空白区域已经触及内城节点的边缘。预计再推进三次,就会覆盖到总部外环的交通枢纽……到时候,整座内城都会出现同样的导航失效和空间闭环。」
副审判长怒道:「『预计』有什麽用!拿方案啊!」
技术官的声音几乎在抖:「我们……没有可执行的方案。所有方案都依赖坐标和监控,但对方能抹坐标,能改监控……它对『记录系统』拥有……更高的权限。」
「更高权限?」有人冷笑,「谁给它的权限?鬼吗?」
没人回答。
因为真正的答案更难听——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纵容赵家把鬼域当工具用,是他们把「更正」当成管理效率,是他们把几百个孩子当成耗材……最后养出了这麽一枚「空白公章」。
会议室里压着一层沉默,像每个人都在咽下一口自己参与酿造的脏水。
就在这时候,桌中央那台加密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屏幕跳动,信号条忽明忽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值班官猛地站起来:「是许砚的专线!」
审判长手指一紧:「接进来!」
通讯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接着传来许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雪刮过喉咙。
「总部……听得见吗?」
「听得见。」审判长压着怒意和急躁,「你在核心区?说情况!」
许砚喘了一口气,背景里隐约有撕纸的细响,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像巨大的印章正在压下。
「第九区……已经是S级核心。」许砚声音很哑,「鬼域核心……是空白公章。它能抹除数据,抹除身份,抹除名字……它盖谁,谁消失。黄金盒无效,我刚试过……反噬很严重。」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脸色瞬间变白。「黄金盒无效」这五个字,几乎等于宣判了所有「官方手段」的破产。
审判长强行稳住语气:「你有办法?」
通讯器沉默了两秒。许砚像在吞咽什麽,可能是血,之后才吐出一句让整个会议室发寒的话。
「唯一的解法……是配合『作家』。」
副审判长猛地拍桌:「胡说八道!我们怎麽配合一个污染源?!」
许砚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人在快死的时候反而格外清醒。
「污染源?」他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血气,「你们封锁他,抓传播者,送进去的人全变成了素材……现在空白区在吞内城,你们还在纠结面子?」
执行总监低声道:「具体怎麽配合。」
许砚的信号又闪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举起了章。他语速加快:
「解除对《人间如狱》的全部封锁,官方渠道公开推广。越多人读,越多人记住,越多人把规则写进脑子里,空白公章就越难盖下去。」
「它能抹数据,抹不掉记忆。记忆是锚点。」许砚喘得更厉害了,「现在我们靠三个人的回忆顶住章面……但鬼域开始猎杀记忆载体了。必须要有更大的记忆海,才能形成阻力。」
副审判长咬牙:「你让审判庭给一个作家抬轿子?!」
许砚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信号被什麽压住了。
「你们不是给他抬轿。」他停顿了半秒,「你们是在给自己续命。」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公章落下,也像有人跪倒在地。随即,许砚咳出一口血的声音清晰到刺耳。
「我通讯……只剩最后一点了。」许砚声音发虚,「我把话说完。别再做蠢事,别派人硬闯,别再用『封存』去碰它……你们挡不住它的定义权。」
「如果官方无法定义存在……」许砚像重复了一句什麽,又像在引用那本书里新写的句子,「那就让他来定义。至少现在……他的定义能救人。」
电流声骤然拉长,滋滋啦啦——
屏幕一黑,通讯中断。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审判长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投票。」审判长声音不高,「解除封锁,官方推广。」
副审判长脸色青白交错:「这等于承认我们错了!承认我们无能!承认——」
审判长打断他:「承认不丢人,灭绝才丢人。」
执行总监先举了手:「同意。」
技术官举手,几名处长也陆续举手。最后,连反对最凶的副审判长也沉默着举了手——举得像吞下了一颗钉子。
审判长站起身,声音冷硬到极致:
「立刻执行。所有封控名单全部撤销,关键词屏蔽全部解除,所有下载拦截全部放行。」
「用我们的官方渠道推。」他停顿了一下,像在亲手撕自己的脸皮,「用最显眼的位置推。首页弹窗,简讯推送,广播插播,地铁屏幕,社区喇叭……全用上。」
「告诉所有人:这不是小说,这是生存手册。」审判长看向法务负责人,「你负责改措辞。别扯什麽『精神污染』,就扯『紧急应对指南』。」
法务负责人嘴角抽了一下:「明白。」
副审判长声音发沉:「那作家怎麽办?他会藉机……」
审判长盯着他,眼神像冰:「等我们活下来,再谈他借不藉机。现在谈藉机,等同于给空白公章递印泥。」
命令下达的十分钟内,审判庭总部像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机器,所有部门同时转向。
技术组撤掉封锁,宣传组写通告,新闻联络组联系各大平台,甚至连平时最慢的行政网也开始给每个内城住户推送连结。
一条条推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紧急通知:第九区S级事件应对指南已更新,请立即阅读《人间如狱》最新章节,并牢记规则。】
下面是连结。
曾经被标红的名字,现在被盖上了官方蓝章。
曾经被抓捕的传播者,现在成了「推荐阅读榜样」。
这不是反转,这是屈辱的妥协。是审判庭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承认:有些东西,官方定义不了。
内城的清晨原本平静——咖啡店刚开门,上班族挤着地铁,学校照常点名。直到一条条推送同时弹出,像一个巨大的手掌按在每个人的屏幕上。
有人烦躁地想划掉弹窗,手指停在半空,又想起昨晚新闻里那段「空白区域」的画面,想起邻居突然失踪的传言……最终还是点开了。
地铁里,一排排人低头看着手机。
办公室里,键盘声停了一瞬,随后变成快速翻页的轻响。
医院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到一半停下,靠在墙边读。
岗亭里,值勤的士兵把枪放到膝上,盯着屏幕把规则默念一遍又一遍,像背军令。
更远处,第九区外围的临时安置点里,那些幸存者本来就靠手抄书页活着。
此刻看见官方也推连结,有人先是愣住,随后爆出一声带哭腔的笑:
「他们也怕了!他们终于也怕了!」
数百万人的阅读在同一时间发生。那不是普通的流量,而像一场集体记忆的汇聚——巨大的「记得」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文本,像海水奔向一处缺口,拼命填补那些被抹去的空白。
审判庭总部后台的实时数据曲线直线拉升,伺服器几次告警。技术官一边手忙脚乱地扩容,一边发抖地念叨:「别崩,千万别崩……现在可不能崩啊……」
但崩掉的不是伺服器。
崩掉的是他们过去那套不容置疑的傲慢。
……
安全屋里,陈默盯着后台数据。
阅读人数的数字像疯了一样跳动,评论数量如潮水涌来,订阅丶收藏丶转发在几分钟内翻了几个量级。
他甚至能感觉到系统提示的震动从屏幕里透出来,像一座看不见的堤坝正在不断加厚丶加固。
他没有兴奋。
他只是盯着那条来自官方渠道的推广截图,嘴角缓缓勾起。
笑意冰冷,像刀背刮过骨头。
「现在才想起来求我?」陈默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像在敲下一枚无形的章。
「晚了。」他抬眼看向屏幕上还在飙升的数字,冷笑更深,「不过……利息我得先收一点。」
他移动光标,在作者后台的草稿箱里点开了一个早就写好的章节。
那一章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代价》。
光标在发布按钮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落下。
他关掉了页面,转而调出另一个文档——那里面记录着审判庭过去几年所有被掩盖的违规操作丶秘密实验和牺牲者名单。
「利息不一定要现在收。」陈默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但帐,得先记清楚。」
窗外,内城的天空依旧被人工光照得透亮。
但那光里,似乎已经开始渗进一丝无法被照亮的丶源自第九区的苍白。
而无数屏幕前的人们,正逐字逐句地读着那些曾经被禁止的规则,将它们刻进记忆深处——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记住,可能就是活下去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