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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木质的房梁。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
除了腰有些酸软,浑身上下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些狰狞的青黑色血管已经完全褪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只有膻中穴的位置,被那枚冰魄琀蝉冻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醒了?”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慕颜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走了进来。
她又换上了那身藏青色的苗服,长发挽在脑后。
只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初为人妇的娇媚,眉眼间春意流转,看得我心里不由得又是一荡。
“阿颜,你这气色看着不错啊。”我咧嘴笑了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来昨晚你老公我出力没白出。”
慕颜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将手里的陶碗塞进我手里。
“喝了!婆婆熬的补气血的药。”
我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直咧嘴。
“婆婆呢?”
“在外面。”慕颜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确认蛊毒确实被压制了下去,这才松了口气,“我把龙碧月的事儿,还有那防空洞里的雷公镇,都跟婆婆说了。”
我一听,眉头挑了挑。
穿好衣服,跟着慕颜来到堂屋。
剪花婆婆正坐在竹椅上,抽着那杆旱烟。
看到我出来,老人家眼皮抬了抬:“精神头看着还行,看来这第一关是熬过去了。”
我赶紧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婆婆指点救命之恩。”
“先别忙着谢。”剪花婆婆摆了摆手,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年之后的事,看你这从容的架势,想必心里早就有数了。既然你看得开,老婆子我也就不多费唇舌了。”
我干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跟这种成了精的老人家打交道,一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生死有命,我都懂。”我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儿给彻底翻了篇。
本以为这趟解蛊的活儿到这里就算是圆满了,我正盘算着怎么跟婆婆开口告辞。
谁知,剪花婆婆话锋突然一转。
“子蛊的事儿先搁一边,眼下老婆子我有另外一件事要问问你。”
她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翳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最近这段日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得罪人?
我挠了挠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从十几岁下坑摸冥器到现在,你要问我交了几个朋友,我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可要问我得罪了多少人……
这他娘的,我还真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这真要论起得罪了谁,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从哪个朝代开始报菜名。
“婆婆,您这话问的……”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人吃的就是阎王饭碗里的浑水饭。这真要是论起仇家来,从这儿排到湘西边界估计都打不住。不知您老指的……是哪路的神仙?”
还没等剪花婆婆开口,站在一旁的慕颜先急了。
她秀眉紧蹙,紧张地看着剪花婆婆:“婆婆,是赵甲身上出了什么状况吗?难道是表姑昨天在暗中又下了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死蛊?”
剪花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佝偻着身子,从旁边的竹篾筐里摸出了一张泛黄的麻纸,又拿起那把生锈的大剪刀。
咔嚓,咔嚓……
几剪子下去,一个没有五官的小纸人落在她的掌心。
“小阿颜,取他中指的一滴血来。”婆婆吩咐道。
慕颜二话不说,转身抓过我的手,在我的中指指肚上用力一咬,一滴殷红的血珠就冒了出来。
我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血珠抹在那个小纸人的眉心处,递给了剪花婆婆。
老人家捏着纸人嘴里低声念叨了两句,随后手腕一抖,将那染血的小纸人扔进了面前的火塘里。
噗!
原本只剩下一点微弱红光的炭火,在接触到纸人的瞬间,竟然猛地窜起了一股半米多高的诡异火焰!
那火焰不是正常的红黄色,而是青蓝色!
紧接着,空荡荡的吊脚楼里,突然弥漫开一股古怪的味道。
像是……海水的咸腥味?
“这味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火塘里那簇跳跃的幽蓝火焰。
身处在内陆腹地的湘西十万大山,怎么可能会有深海的味道?
“闻到了吧?”
剪花婆婆眯着眼,看着火塘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人,咯咯咯地笑了两声。
“从你前天跨进我这吊脚楼,老婆子我就看出来你身上,有古怪。”她那只独眼看向我,透着一丝怜悯,“你被人下了咒。”
“咒?”慕颜花容失色,“草人咒还是骨降?”
“都不是。”剪花婆婆摇了摇头,“苗疆的咒,讲究借物传导,走的是毒和煞。但他身上的这个咒,不是凡人的手段,无形无相,已经渗进了他的三魂七魄里。”
婆婆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我。
“这咒,不要你的命。更像是一道气息。”
“气息?”我听得一头雾水,但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对,就类似于一个坐标。”婆婆耐心地解释,“下咒人把一丝气息留在了你的神魂上,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时机一到,这道气息就会成为引路灯。”
轰!
剪花婆婆的这番话,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幽蓝色的火焰、咸腥的深海气息、古老的诅咒、下咒人……
一个个碎片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拼凑。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不久前,我和九川、胖子刚下过的一个墓。
徐福墓,神笼之渊!
“想起来了?”
剪花婆婆看着我变幻莫测的脸色,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烟叶。
“婆婆,您老见多识广……”我感觉嘴里发苦,干咽了一口唾沫,“这……能解吗?”
前有虚海蜇蛊一年后索命,后有几千年前的方士徐福给我下了个诅咒。
我赵甲这命,是真他妈的硬,也是真他妈的寸。
阎王爷和几千年的老粽子,这是在排队等着拿我的身体当盲盒拆啊!
剪花婆婆点燃了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解不了。”
老人家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东西是一道虚无缥缈的执念气息,除非你能找到下咒的源头。”
听到这儿,我反倒先笑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就算这咒真是徐福下的,我就不信,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人,还能从海底爬出来找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