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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烨和容明玠回家,已近薄暮。
阖府灯光都已点起,映在还不太昏暗的天色里,加上来去匆匆川流不息的脚步,和平常的宁静祥和很不一样,仿佛是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虽不慌张,却很紧促,很匆忙。
何云烨微皱着眉,顺手抓过一名脚下生风的大丫头:“这么急,赶着救火?”
这丫头银环在府里是跟着少夫人方氏的,也管些事情,与何云烨相熟,略一顿足道:“唉,小姐有所不知,虽非救火,也和救火差不多呢!”
何云烨随便一句玩笑,却不料得了这个答复,疑云大起:“倒底出什么事了?”
一面问,心里却在想,上辈子这个时候,发生过什么大不了的事?
心里突然咯噔一记,想到了,果然银环回答:“是老爷和大爷打算连夜出行,阖府都在忙着整理行装呢。老爷急得跳脚,慢一步就紧着催呢!”
说时她还在回头望,仿佛是担心被老爷看到她光顾说话没干活。
何云煊大踏步走过来,见到云烨,为之一愣,随即笑了,摸着她脑袋道:“怎么就想起扮成小子样?倒是比姑娘家模样还俊。”
何云烨问道:“哥哥,你和爹爹是要出门吗?”
何云煊点头道:“是呀,要去五原郡。此去路程不近,非一二月难以归来。我刚才找你和表弟来着,想要关照你们几句,一时哪里都找不到。爹爹可急坏了,直嚷着找不到你他也要动身了。”
五原郡。何云烨完全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了,按捺住心里异样,语气平常地问:“段伯父是五原郡守,是不是段家来书催父亲过去?”
何云煊对这个妹妹的聪明素所佩服,她再怎么“料事如神”,何云煊都不会有半分吃惊,反而是容明玠在一边暗自骇异。容明玠也是个自负才气的,并不轻易服人,可何云烨只听了一个地点,马上想到这个地点上的关键人物,心思转动之速,他好象……还差一点。
何云煊愁眉苦脸的答道:“是啊,段伯父出事了。爹爹得讯很是着急,今晚便要连夜动身。”
何云烨的父亲何元冲是科举出身,当时中了金榜第三,属三甲中最年轻貌美的那个,跨马游街时分被热情围观众果掷探花郎掷的差点摔下马去。
他有个知交好友段显宏,同科及第,中了二榜。段显宏家境贫寒,又是这样的名次,当然只能做些不入流的外放小官。何元冲常为好友不平,认为段的才气犹在自己之上。随着何元冲宦途得意,有机会便提携段显宏。郡守这个职位,就是何元冲在丁忧期间,再三给其恩师、右相梁怀山鼎力举荐的。
然而,段显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或者,是优点,他为人正直,为官清正,清正到了几乎不通人情的地步。以往在做地方小官时,也闯过一些祸,好在官卑职小,且人家看在当朝首相和户部侍郎对他另眼相看的份上,都没有深究。
可在郡守这个位子上,段显宏闯的祸就太大了,再也兜不回来。
五原郡水患,段显宏私开府库。非但如此,他还把当地一个带头囤粮积奇的大户给宰了。
若是一般大户也罢了,可是那常家是个大家族,在朝多有为官者,与朝廷中几大利益集团相互挂钩,别的不提,元州太子少师府的常夫人,便出于这一姓。因此出事以后,常家联合无数朝中大员,声势汹汹,非得严办段显宏不可。
梁相为人最是精明圆滑,眼见段显宏闯了这么大一个祸,哪里肯过问。何元冲又是致仕在家有心无力。
最终段显宏以私开府库之名被判死罪,阖家男子流放,女子发卖为奴。
段显宏平生只有一女,何元冲哪里忍得好友之女流落为奴,这一番赶去五原郡,为的便是把那女孩儿带来元州。
何家上下,此时并不会预料到,即将带回来的,是怎样一位忠肝义胆、情义双全的奇女子。
何云烨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段清萝,她一生最好的知己,最好的力助,这就要来了!
重新来到她的身边,重新活过一个精彩绝伦、曲折传奇的人生。
她情怀激荡,心潮如沸,望着何云煊,柔声道:“哥哥和爹爹,路上保重,多加小心。愿你们早日平平安安将段姐姐带回来。”
“嗯。嗯?”何云煊习惯性答应了一声,才察觉不对,他刚才,好象只是说段显宏出事了,并没有说要把段家孤女带回来啊?
何云烨意识到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忙笑道:“我先去换了衣服,然后拜见爹爹。穿成这样,是要被他骂的。”
她回到房中,换下男儿衣裳,中衣衣带一扯,火红颜色的玉玦便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凝神望了片刻。凤凰火玉玦,她原是打算带去,看情形是否拿出来询问澄明大师的,可澄明大师已经云游远方,归期不定。而她心里,也有了决断。
取过一只描金小盒,把澄明托嘲风和尚交给她的那封信柬,和火玉玦一起放到盒子里,锁上一把银色小锁,随后打开衣箱,把这只描金小盒放到最底层。
纵然火玉玦中肯定藏有惊天大秘密,但现今距离她还非常遥远。在见到澄明“宇宙万物,从容安放”八个字以后,她便已决心一切事情顺其自然,不再受到火玉玦中藏有魂魄、转世再生的困扰。
等到将来终有一日,将要触及到最紧要的秘密了,她才会让它再次进入自己的眼帘。
才把箱子阖上,却见雨心探头探脑的,她刚才换装时,把人都遣开了,是以雨心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雨心,在那里鬼鬼祟祟做什么?进来。”
雨心才一吐舌头,道:“小姐,老爷唤你去前厅。”
何元冲打算连夜离开,他和何云煊都走了,何家只剩下妇人幼儿,年纪最长的男丁也就是十五岁的容明玠,肯定放心不下,这是在临走之前把大家集中起来开个会议。
何云烨换上闺中衣裳,赶往了前厅。
辞别宴自是气氛沉重,最关键的是何元冲此行,是去解救一位朝廷犯官的后代,段显宏所犯罪名不轻,得罪的人来头又大,全家有些为之担心。
尤其是容夫人,几次三番都想张口让儿子何云煊留在家中,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何家在元州,素日被人议论,有一个很大的笑话,那便是:阴盛阳衰。
在何家,女子为主,男子意见为辅。何元冲的惧内远近闻名,他丁忧前官至户部侍郎,这个官职品级虽只在正四品上,但皇城根下,六部要职,前程似锦。然而,不同于满京城官员的娇妻美妾环绕如云,何元冲从未纳过一个姨娘。
长子何云煊十八岁娶亲,娶的是武将之后,同样也是只有一房正妻,绝不另纳妾室。
除此之外,何家一概内外大事,都由容夫人主张。何元冲还时常乐呵呵的对朋友夸耀夫人刚决明断远胜男儿,丝毫不以旁人笑他“惧内”为忤。
但是,这种“惧内”名声的背后,是夫妻间的相濡以沫,相互了解和尊重。
容夫人明白丈夫此行有危险,但她也明白丈夫的行为是义薄云天,她决不能作为拖后腿的存在,绝不能利用丈夫一贯的“惧内”施加压力,阻止其冒险行径。
即使心怀隐忧,她还是咽下了所有劝阻的话,只是强颜欢笑,举杯相送,自免不了细细叮咛。
何云烨看在眼里,盈盈含笑劝慰母亲。
上一世她也是很担心的,甚至有些不满意父亲此举,认为太过冒险了。但这一世,她盼望段清萝快快来到的心比谁都急切,想到好友这会儿正受着辱难便忍不住心疼。
除此之外,她也知父亲和哥哥此去有惊无险,当然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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