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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开发区管委会里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走廊里挂上两个红灯笼，灯笼底下垂着金黄色的流苏，暖气一吹，流苏就轻轻晃。
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嘴角就不自觉往上翘一点。
年货是下午开始发的。
后勤处的人把会议室腾出来当临时发放点，米、面、油、干果、腊肉、香肠，一箱一箱地码在墙角，堆得跟小山似的。
各单位按名单来领，后勤处的小王拿着个喇叭站在门口喊号，喊一个名字进去一个，出来的人手里都是满的。
有人在走廊里撞见了互相拜早年，有人说“你们单位的腊肉比我这个肥”，有人笑着骂一句“就惦记着吃”。
朱广沪扛着一箱脐橙从人群里挤出来，差点撞翻了秦灿手里的台账，两个人互相笑了一下。
李仕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
三三两两的人拎着年货往车上装，有人把腊肉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一路骑一路晃。
这个时候，他才感觉时间过得好快，真的要过年了。
过完小年，年前最后一周像按了快进键。
调研组把汉州区域的最后几家重点企业跑完了，总结会开了一整天。
专家们各自汇报初步的发现和判断。
赵教授认为汉州制造业的转型升级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进则退。
孙教授指出汉州的区域辐射力在下降，对周边县市的带动作用明显减弱。
韩老最后总结，说了八个字：“基础尚全，隐忧不小。”
李仕山把这八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笔记本上。
时间由来的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上午九点，李仕山召集局以上领导开了个短会。
各局汇报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和安全保障措施，规规矩矩，没什么纰漏。
李仕山听完，只是简短地叮嘱了几句，值班人员必须在岗，通讯保持畅通，重点场所的消防巡查不能断。
他知道所有人的心思早都不在这里了，桌子底下有人在偷偷看手机，大概是家里的年货清单。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该强调的还是要强调。
过年期间安全平稳最重要，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成绩。
“散会吧。大家过年好。”
会议室里一下子就松快起来。
有人站起来就掏出了车钥匙，有人在走廊里就开始打电话说“我开完会了马上回去”。
李仕山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笔记本回了办公室。
沈峰跟进来，把值班安排表最后确认了一遍。
李仕山在表上签了字，把笔放下，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回去祭个祖，自己可以替他值班。
沈峰笑着说“得了吧”，反过来催他早点回去看老婆孩子。
李仕山没再多说什么。
沈峰的老婆孩子是他一手安置到汉州的，尤其是孩子上学的事，费了不少力气才塞进全省最好的小学。
沈峰从来没当面谢过他，只在办妥那天晚上发了条短信，四个字：办好了，谢。
“行，那这边就靠你了。”李仕山站起来。
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在沈峰身上极其少见，他从来不跟人勾肩搭背，跟领导更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这一下拍得很自然，刚好能把话说出来。
“替我给叔和、阿姨带个好。还有弟妹和孩子。”
李仕山注意到沈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抹羡慕之色。
沈峰的背景李仕山很清楚，父母很早过世，早已没了亲人。
过年对他来说，比平时更加感到孤独。
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安慰，李仕山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替我向嫂子带个好，你也新年快乐。”
两人相视一笑，沈峰也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中午，李仕山收拾好行李，也就一个拉杆箱。
赵刚和肖同将已经被李仕山打发回家了，是秦灿送他去的机场。
路上车很少，从开发区到机场高速，一路畅通。
省城腊月二十九的下午，该回家的人都已经到家了。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
李仕山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座位坐下。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问他几点到，说包了饺子，就等他回来。
李仕山说：“妈，我下午就到。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母亲说：“等你。年年都等你。”
挂了电话，恰好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李仕山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资料、那些数据、那些面孔。
三十多个干部，他看了将近小半个月，每个人的特点、履历、优缺点，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只要完成走访调研，就可以动笔写报告了。
广播响了，通知登机。他睁开眼，站起来，拎着拉杆箱走进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
省城的高楼越来越小，开发区那片厂房变成了灰白色的小方块，连成一片，像一块电路板。
再往上升，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云。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
舷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还有京海的特色，雾霾。
李仕山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出口处。
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得不算笔直，头发已经全白了，而且也没剩几根。
看见李仕山出来，父亲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转瞬即逝。
李仕山知道，父亲向来不善表达，能笑出来已经是很大的欢喜。
“回来了~”父亲伸出手要接他的拉杆箱。
“嗯~”李仕山应了一声，没让父亲接箱子。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外走。
父亲走得很慢，腿脚不如从前了，但也不让人扶。
李仕山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
两个人走过到达大厅的长廊，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父亲本来就不爱说话，李仕山从小也话不多，父子俩待在一起的时候安静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
这种安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甚至就算是一种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