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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枫掬水漱口,抹了把脸,推开房门。
楼下,周伯正忙着给马添料,身影忙碌而笃定。
「周伯,待会儿我要进宫面圣,此去吉凶难料,您就在这间客栈候着我吧。」
「少爷,真非去不可?咱们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安安稳稳当个闲散富户,不好吗?」周伯蹙着眉,快步上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躲不了啦——天下已如沸水翻涌,哪还有片瓦遮身的太平角落!」许枫望着窗外飘摇的枯枝,声音低沉却透着凉意。
洛阳宫阙之外,少年一袭素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朝朱雀门走去。
「停步!天子禁地,闲人止步!」守门校尉横枪而立,铁甲寒光凛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将军且看,我这身打扮,像要硬闯宫门的亡命徒麽?」许枫拱手作揖,腰背笔直,「在下许氏之后,许枫。先父曾任廷尉少卿,忠勤半生。今特来叩阙,只为替陛下分忧——黄巾势起,烽火遍野,大汉危如累卵,恳请准我随军出征!」
「人家是官宦之后,又是许家嫡脉,放他进去便是。见不见圣上,轮不到咱哥俩拍板;若真有要紧事,耽误了可是大事。」另一名守卒咧嘴一笑,语气熟络,眼里还带着几分赞许。
「行,你进去吧。」校尉收枪垂刃,神色缓和下来。
「多谢。」
跨过宫门,眼前豁然铺开:飞檐斗拱金光灼灼,白玉阶道光可鉴人,甲士列队巡行如松,小黄门垂首哈腰丶赔笑奉承于权贵之间。唯独那白衣少年,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仿佛不是踏入九重宫阙,而是踱入自家庭院。转瞬之间,已立于殿前丹墀之下。
「站住!陛下正临朝听政,你这布衣小子,莫不是想造反?!」一名面白无须的小黄门叉腰挡路,鼻孔朝天,趾高气扬。
「在下许磊之子许枫,奉父志而来,求见天子,解黄巾之患。」许枫躬身,腰弯得恰到好处。
「规矩,懂?」
「懂。」
他缓步上前,袖袍微动,一袋沉甸甸的银锞子已悄然滑入对方掌心,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肩头一片落叶。脸上神情未变分毫,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
「在这儿老实候着,别乱晃悠。」小黄门掂了掂钱袋,面色平静,语气却松了几分。
「是。」
「唉……大汉江山,怕就是被这群眼皮子浅的蛀虫一点点啃空的。小鬼拦路,正事耽搁不得——好在我早备着『通关符』,倒没白看那些话本子。可惜啊可惜,这一袋雪花银,够买三亩良田了……心疼。」
许枫按了按胸口,暗自咬牙:下次?不,绝无下次!再进宫门,定要万众瞩目丶百官侧目,一个铜子儿,也休想从我兜里掏走!
见那小黄门折返,他立刻敛容正色,脊梁挺得更直。
「走吧,今儿陛下心情尚佳,准你面圣。说话机灵些,别犯忌讳。」小黄门低声提醒。
许枫跟在他身后,心跳微促,指尖微热——前方,便是这天下权柄所系之地。待我破黄巾丶定流寇丶重返朝堂,便再不容这乾坤倾颓丶百姓离散。
【孔明先生,奉孝兄台……对不住了。若这乱世不启,你们自可纵情山水丶挥洒才智。总好过万千黎庶颠沛失所丶白骨露于野。】
他昂首迈入正殿,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潮水涌来。龙椅之上,灵帝端坐,目光略带倦意,却仍不失威仪。
许枫稳步上前,长揖及地,声清而朗:
「草民许枫,叩见陛下。」
【满殿朱紫盯着我瞧?小场面,小场面。从前在书院讲经,底下坐的可都是活脱脱的老白菜堆,比这阵仗吓人多了。】
「免礼。听说你父亲曾在朝为官,一生谨恪,从未向朕索求半分恩赏——朕念旧情,允你一见。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陛下!」许枫抬头,目光灼灼,「草民闻张角聚众百万,州郡响应,狼烟四起。家国危殆之际,岂容袖手?愿随卢植将军北上讨贼!老许家打下的江山,谁敢掀它一砖一瓦?!」
「说得好!一群跳梁宵小,竟敢撼我许氏根基,真是痴心妄想!」
灵帝转头,笑意微敛:「阿父,您看……不如让这孩子随军历练?」
【这帮人是脑子灌了浆糊不成?五十万黄巾,纵是农夫举锄,也黑压压望不到边!几万人撞上去,十成里能活三成就算祖宗保佑。卢植那老倔驴,早盯我们许家不顺眼,自己送命也就罢了,如今又跳出个政敌的种,正愁找不到由头斩草除根呢……】
「陛下,连个束发未及的少年都心系大汉安危,主动请缨讨逆,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万不可让这股赤诚热血凉了天下英杰的肝胆啊!」张让声调激越,袖口微颤,直视灵帝双眼。
「阿父所言极是。许枫听旨——即刻赴卢中郎将帐下任军谋祭酒,随军征讨黄巾。待凯旋之日,论功擢升,赐爵加禄!」灵帝侧首望向许枫,语声清朗。
「遵命。」
许枫退出宫门,肩头一松,呼吸也轻快了几分。
此番面圣,灵帝神色平和,并无猜忌;父亲瘐死狱中的旧事,他大概真的一无所知。至于张让——分明盼着他战死沙场,好省去一纸诏书的麻烦。如今自己不过蝼蚁之微,还不值得他费神布局。怪道大汉风雨飘摇,满朝朱紫,多是尸位素餐之辈;而那群宦竖,早把文武百官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步出洛阳宫阙,青衫拂风,脚步轻捷。可有些事,却早已暗流奔涌,只待决堤。
宫中一道诏令,正快马加鞭驰向四方州郡:准许郡国豪强自行募兵,抵御黄巾;更授其统军之权,临机专断。
与此同时,宗室重臣许焉上疏,以刺史丶太守权重易乱民为由,奏请择德高望重者出任州牧,总揽一州军政——史称「废史立牧」。
这一着棋,看似拨乱反正,实则亲手拆了大汉的脊骨。
许枫哼着半截小调回到客栈,抬眼便见周伯蜷在堂中打盹,花白鬓角在斜阳里泛着微光。心头蓦地一热。
「少爷!您可回来了!」周伯睁眼一瞧,枯瘦的手撑着案沿腾地站起,声音都劈了岔。
「周伯莫急,我已领了差事,一切顺当。」许枫抢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人肘弯。
细看才发觉,周伯两鬓霜色已浓,额上沟壑纵横。记忆里,前主唤他一声「周伯」,他便真拿那孩子当亲骨肉养着;如今这具身子换了主人,反倒生出了几分拘谨。
【他这辈子没娶妻,没添丁,只守着父亲走完半生——如今,怕是把我当成最后一点念想了】
「周伯,让您挂心了。家门遭难,我早想立身扬名,替父雪冤。如今路已铺开,咱们先用饭,您也早些歇息。」
「好!好!老奴这就去备菜!」周伯眼角泛潮,转身就往后厨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