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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静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是境界之差——第三境的门槛,吕布早迈过去了,可身上那份压人的势,并未因此涨一分。
关羽不再争辩,只道:「你不取我性命,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他盯住吕布双眼,想寻一丝迟疑。可没有。一丝也没有。吕布认准的事,从不打弯。他既肯放人,便绝无反悔之理。
吕布略顿了顿,大手一摆,朗声笑道:「来日再战!盼你早日入第三境——咱们,堂堂正正,公平一决!」
关羽重重颔首,转身便走。
本该是极飒的背影,偏被拖在地上的马缰扯得失了分寸。
没错,两匹马又瘫那儿了。这回关羽的坐骑蔫头耷脑,连给赤兔马递个眼色的力气都没了。赤兔马歪着脑袋,望着同胞被生拉硬拽,四蹄微颤,活像照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上午被一声吼震懵,下午又被三刀余劲震得耳鸣眼花——赤兔马此刻只想仰天长啸一句:妈卖批!
陈宫怔在原地。震住他的,不止是那场打斗,更是吕布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概。或许有点愣,可偏偏叫人服气:敬重的对手,绝不趁其病丶要其命。
道理谁都会讲,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谁能忍住不动手?此时擒下关羽,逼许枫开城,岂不稳赚?论分量,一个关羽,远胜整座城池。
陈宫喉头一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忽觉自己那点盘算,实在腌臢。吕布断不会做,何必拿这满腔豪气,去换一场难堪收场?
他忽然想起当年的陈公台——为黎庶奔走的那个陈宫。如今呢?权谋缠身,心早蒙了尘。而吕布他们,纵使屡战屡败,纵使怒时拍案丶困时皱眉,那一颗心,始终赤诚如初。
张辽见吕布单手拽赤兔马吃力,赶紧上前搭把手,刚一用力,额角沁出细汗:「奉先,这马是不是喂太足了?瞧这膘,油光水滑的,快能炒菜了!」
「无妨!肥了正好宰了下酒。这等光吃不乾的主儿,还得劳烦咱俩拉它走路——明儿就剁了炖锅热汤!」
两人说笑轻快,话里带刺,却谁也没当真。赤兔马对吕布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玩笑归玩笑,敬重,一分不少。
赤兔马猛地一挺身,竟自己站了起来,甩甩脑袋,挣脱了两人搀扶的手,轻快地绕场踱了两圈。
还凑近吕布,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背。
张辽与吕布对视一眼,忍不住放声大笑,随即并肩回营去了。
关羽的坐骑死了。起初只当是昏厥,抬进城中细查,才知早已断气。
他静静立在马尸前,脸上没有波澜,只垂眸沉思——若非自己执意劈那三刀,这匹伴他南征北战多年的战马,兴许还能活下来。马通人性,日久生情,岂是虚言?
张飞实在憋不住这股闷气,粗嗓门一炸,打破寂静:「二哥别瞅了!这老夥计早该换啦!回头让子仲给你淘一匹千里马,就跟我胯下这匹一样!」
话音刚落,他咧嘴嘿嘿一笑。旁人一听,也跟着笑了。
只是那笑里藏着分寸:张飞口中的「千里马」,实则与赤兔同属顶尖,哪是轻易能寻来的?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他在笨拙地宽慰兄长——虽不讲究章法,却是一片热肠。
关羽轻轻颔首。马死不能复生;若再无良驹代步,日后厮杀,怕是还会折损坐骑。这道坎,眼下无解。
许枫瞥了眼关羽,忽想起演义所载,赤兔原该归关羽所有。
可如今情形全然不同——吕布不仅没被曹操收服,反倒把曹操打得远遁,那段「献马降曹」的旧事,压根没发生。
如今要与吕布交锋,纵然胜得一时丶擒得住人,也绝难下手取他性命——恩情太重,且张飞丶关羽对他并无恶感,反倒隐隐有几分敬意。这便棘手了。
如此一来,赤兔马绝无可能落到关羽手中,除非吕布身死,此马几经辗转,阴差阳错流落至关羽帐下;否则,哪怕许枫真从吕布手里夺来,关羽也断不肯骑。
张飞搓搓手,嘿嘿又笑:「别糟蹋好肉啊!今儿咱烤着吃,都馋肉味儿好久喽!」
果然,兜了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早猜到他憋着这念头。
许枫抬手捂住眼睛,不忍直视接下来一幕,生怕太过惨烈。
关羽怔了怔,竟点头应了,并未如许枫所想,抄刀就朝张飞扑过去。
戏志才见状,笑着解释:「战阵上倒下的马,寻常都分给将士加餐。埋掉?那是粮草丰足丶马又相伴多年时才有的体面。」
话虽绕,许枫听罢只咂出一句实话:穷,没粮,死马就得吃。
关羽没开口,算是默认。军中荤腥稀罕,这般机会难得;虽说这是自己坐骑,心底不愿见它入腹,可若深埋黄土,亦无意义——他向来务实,不拘泥于空名。
张飞两眼鋥亮,围着马尸来回打量,口水几乎要滴下来:今晚先啃哪条腿?还是……先啃哪条腿?
许枫笑着提议:「不如趁此犒劳三军?连日苦战,将士们没沾过油星,把能用的肉都匀出来,痛快吃一顿!」
众人齐声叫好。张飞激动得差点蹦起三尺高,硬是咬住后槽牙忍住了——生怕自己一癫狂,坏了这桩好事。
纷纷撤下城墙。此时已无可观:吕布已去,头也不回;关羽多望了一眼远方,也转身下了城楼。
赵云默然片刻,终是开口:「吕布真有这般厉害?那三刀下去,竟连皮都没破?」
他侧过脸,望向关羽。这类失利,当事人往往讳莫如深,可赵云仍问出了口——他预感吕布必会再来;而下一次,将是他与吕布之间,真刀真枪的对决。半点马虎不得。
关羽目光扫过赵云,略一沉吟,开口道:「真硬,硬得离谱。那三刀,是我压箱底的力道——他原地不动让我劈,一刀没沾身。可他绝不是毫发无损,肯定闷着伤了,只是压住了,脸上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