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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风沙未歇,血色仍黏铁甲。
蛮虎听闻那三字名号,如闻惊雷落耳,身躯一震,掌心开山斧几欲拿捏不稳。
隐龙门。
江湖传闻里最缥缈丶最无根丶最不可捉摸的一处秘地。
世人只知南疆终局之时,曾有隐龙笛声破空,暗断暗幽后手,悄无声息助大乾定鼎南疆。
来去无踪,无迹可寻,无人知其根脚,无人测其深浅。
彼时众人皆以为是昙花一现,世外闲客偶涉凡尘。
直到今日,这绝境山谷,这黑袍面具人亲口道破出处,蛮虎才彻底恍然。
不是偶遇。
不是善心。
是一脉暗护,是一盘早早就铺开的长局。
蛮虎牙关紧咬,声线粗沉,带着沙场铁血汉子的凝重:
「隐龙门屡次暗中相助我大乾,究竟为何?」
「你口中二十年大局,布局之人,到底是谁!」
他是沙场武夫,不懂诸天棋理,不懂道府算计。
却懂一件事——天下没有免费的恩义,越久的庇护,越是惊天的算计。
黑袍人立在满地残血黄沙之间,玄铁面具遮住所有神情,唯有一双眼眸露在暗处,清冷得不像尘世中人。
他闻言低低一笑,笑意很淡,似风过空谷,无悲无喜:
「你不懂,也无需懂。」
「你家陛下逆天而行,逆道争运,逆棋破局。」
「他这一生,碎旧天,斩旧道,掀旧棋。」
「旧局之人欲葬他,新局之人欲用他,唯有隐龙,观棋二十年,等他入局,也等他破局。」
一番话,半明半暗,句句天机,字字留白。
听得蛮虎心神彻寒。
二十年观棋。
也就是说,早在苏清南尚未登基丶尚未定南疆丶尚未踏足北秦之前,便有人盯着他的一生起落,布下漫天罗网。
人间争霸,只是表层戏台。
诸天弈子,才是底层牢笼。
蛮虎沉声道:「是敌是友?」
黑袍人轻轻摇头:
「非敌,非友。」
「棋未终,善恶未定。」
「今日救你,不为报恩,不为结善。」
「只为告知一句——骊山不是龙运归降地,是世人给你家陛下掘的葬天坑。」
「嬴宏是台前傀儡,北秦是盘中棋子,所谓上界新弈手,不过是替人执鞭的走卒。」
一语戳破所有虚妄。
此前月姬所言,暗幽身死丶新棋接替,已然骇人。
此刻黑袍人一语,更是层层拔高,让人背脊发凉。
新弈手之上,还有人。
诸天棋局之外,还有执局人。
蛮虎攥紧拳头,甲指深陷掌心,血腥味混着风沙入喉:
「我家陛下逆天无数次,从无败绩!区区二十年棋局,凭什么困得住他?」
黑袍人静静看着这名满身浴血的蛮荒武将,淡淡道:
「人间无敌,不代表诸天无敌。」
「他能碎人间山河,能斩王朝枭雄。」
「可这一局,布的不是兵戈,不是道法,不是气运。」
「布的是——天命。」
天命二字,重压万古。
沙场武将争的是输赢,人间帝王争的是气运。
唯独诸天棋局,争的是天命归属。
蛮虎一时失语,纵是一身蛮荒凶性,此刻也心头沉沉。
黑袍人不再多言天机,话不说尽,局不点破,是隐龙门一贯道行。
他抬手,掌心托起一枚墨玉玉佩。
玉质沉润,不辉不耀,内里隐有龙纹盘绕,纹路极淡,似有似无,如同潜龙藏渊,万年不显。
正是隐龙信物。
「此物交予苏清南。」
「告诉他。」
「白璃未归,棋局不全。」
「三日后骊山之行,可入局,不可尽全力。」
「尽全力者,必被天棋反噬。」
短短一句叮嘱,暗藏生死劫数。
蛮虎伸手接过玉佩,入手微凉,玉身古朴,承载二十年岁月秘辛。
「还有一句。」
黑袍人声音轻落,随风将散:
「隐龙不助天,不助地,只助破局人。」
「他若敢掀盘,隐龙便敢为他再落一子。」
话音落地,风沙再起。
黑袍人身形缓缓虚化,如同墨色溶入黄沙晚风。
无光影,无波动,无遁术痕迹。
来的时候镇千军死寂。
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山谷再度恢复人间杀伐景象。
残余北秦护龙军残兵早已吓破胆,远远退至山林边缘,不敢再踏前半步。
千人死伏,被人一招破局,这等手段,早已不是凡人所能抗衡。
蛮虎握着掌心墨玉,立于尸山血土之上,默然良久。
风卷残血,铁甲微凉。
身后千余带伤铁骑,沉默肃立。
两百七十二袍泽埋骨异乡,黄沙盖骨,无人守碑。
百战归人,半数残甲。
蛮虎缓缓回头,望着麾下兄弟,粗粝眼底藏着痛惜,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天机重任。
「收尸。」
「敛甲。」
「带同袍骸骨,归雍州。」
活着的人要带死的人回家。
活着的人,要将这二十年棋局丶隐龙秘语丶骊山葬局,一字不落禀报陛下。
士卒无言,默默躬身收拾残甲尸骨。
沙场男儿,不兴悲哭,只重死生情义。
一炷香后。
残骨入囊,残甲收整,伤兵归列。
千余铁骑,再无先前浩荡声势,却多了一份浴血沉淀的沉肃。
马蹄踏过赤红黄沙,缓缓驶出两山死谷。
来时浩荡两千精锐,意气风发北上勤王。
归时千余残甲,满身风霜血色,背负同袍亡魂,怀揣惊天秘局。
一路无话,一路疾行。
官道千里,暮色垂落。
夕阳铺遍北秦山河,照得边关城池苍凉如旧。
雍州城头旗风猎猎,依旧是那座看似安稳丶实则暗流滔天的边城。
城内知府衙门,厅堂清静。
苏清南立在窗前,白衣沐暮色,静看满城烟火浮沉。
月姬立在身侧,轻声道:
「陛下,谷外杀伐气断了。」
「北秦伏兵尽退,蛮虎将军的兵马,活着出来了。」
青栀站在阶下,眸色冷冽:
「嬴宏伏杀铁骑,断陛下臂膀之心昭然若揭。若不是有人半路出手,两千南疆精锐今日尽灭。」
苏清南眸光淡淡,望向城外西边官道尽头。
他早知有人暗中落子。
早知暗幽之死只是换棋。
早知骊山龙运之下,藏着万古虚妄。
只是不曾想,竟有人提前二十年,为他独设一局。
他轻声开口,声随风散:
「隐龙门。」
三字落定,笃定无疑。
能在人间绝境丶不动气机丶不泄天道,随手破千军死局,还能避开诸天弈手窥探的,天下唯有隐龙一脉。
月姬微怔:
「陛下早已知晓?」
「猜到。」
苏清南颔首,眼底寒韵渐深:
「南疆笛声,今日救局。」
「一退暗幽余势,二破天棋杀局。」
「他们观我二十年。」
「如今,终于肯露面递话了。」
二十年观棋不语。
今日乱世入局,天机渐显。
青栀皱眉:
「隐龙非敌非友,最为难测。他们递来的警示,可信?」
「半真,半假。」
苏清南语气凉薄,透彻世间所有棋理人心:
「天命局是真。」
「不让我尽全力,是护我,也是缚我。」
「他们要我破局,不要我掀盘。」
破局,是顺棋而变。
掀盘,是逆道灭天。
二者之差,是生死之别,是万古之别。
月姬轻声道:「三日后骊山,凶险百倍。」
「无妨。」
苏清南负手而立,白衣临风,望着正北沉沉骊山云海。
「二十年棋又如何。」
「天弈手又如何。」
「天命牢笼又如何。」
「我自入局,我自破局。」
「棋若压我,我便碎棋。」
「天若困我,我便逆天。」
……
暮色沉沉,落满白衣。
城外官道尽头,一队残甲铁骑,踏风入城。
片刻后,衙外脚步声起落,甲叶摩擦的脆响带着血腥尘土之气闯入庭院。
一身重甲尽数染血的蛮虎,踏步而入。
这位蛮荒出身的沙场悍将,往日一身凶气凛冽逼人,此刻肩头带伤丶战甲残破,眉眼间压着血战余生的沉凝,不见狂烈,只剩肃穆。
他跨过门槛,单膝重重跪地,铁甲撞地,闷响沉沉。
「主人,我驰援北上,途中遇北秦护龙军死伏,两百七十二名兄弟埋骨山谷!」
「幸得隐龙门高人出手破局,残部得以脱身,特率余部归城复命!」
字字铿锵,字字沉重。
没有推诿,没有遮掩,如实报上伤亡,报上奇遇,是沙场武将最本分的赤诚。
苏清南垂眸看着跪地悍将,神色平和:「起身回话。」
蛮虎应声起身,抬手从贴身甲胄内侧,取出一枚温润漆黑的墨玉佩。
玉佩不染血腥尘土,历经杀伐依旧古朴沉静,内里淡浅龙纹若隐若现,藏而不露。
「那黑袍黑衣人临走留此信物,言是隐龙门信物,务必交由陛下亲启。还传口谕,骊山步步杀机,二十年大局布于前路,三日后入山,不可尽全力争锋。」
他双手托玉,恭敬奉上。
苏清南抬手,指尖轻触玉佩,微凉质感入手。
顿时,一股游离于天道棋局之外的气机悄然漫开,熟悉又陌生。
他袖中微动,取出一枚旧玉。
那是早年南疆终局,隐龙门笛音破局之后,遗留世间的半枚龙纹佩,沉寂数年,无人能解其中奥秘。
一旧一新,两半墨玉。
众人目光皆落于双玉之上。
无人知晓这两枚来历相隔数年的玉佩,究竟有何关联。
下一瞬,两枚玉佩隔空相吸。
无声无息,无灵光炸裂,无异象惊天。
只是轻轻一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如同失散万古的残片,终归本源。
原本各自残缺丶纹路零散的隐龙浅纹,在双玉合一的刹那,尽数串联丶盘旋丶舒展。
一枚完整磅礴丶潜龙盘渊的古朴图腾,赫然成型!
龙隐玉中,不腾不跃,不威不怒,却藏着吞吐天地丶观弈万古的沉势。
青栀眸色骤凝,失声轻道:「竟是合二为一!原来隐龙门从一开始,便是分棋落子,步步铺垫!」
数年光阴,南北两地,两次现身,两枚残玉。
不是偶遇馈赠,是早早规划的步步伏笔。
苏清南指尖摩挲着完整的隐龙玉纹,眸底清寒渐深,一语道破隐龙门深藏的算计:
「隐龙门在帮我们,也在试探我们。」
青栀蹙眉:「试探?」
「没错。」
苏清南抬眸,目光穿透庭院高墙,望向远处云雾沉沉的骊山方向,语气凉薄通透,洞穿所有虚妄:
「他们观棋二十年,困于自身桎梏,有棋不敢破,有人不敢动。」
「故而借我入局,借朕之手,替他们扫清盘根。」
青栀心神一震,沉声追问:「他们不敢动的人,是谁?」
庭院晚风骤停,一时寂静无声。
苏清南望着正北沉沉云海,一字一顿,轻落耳畔:
「布阵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