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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退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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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神……贺知凉……」
    吴白的声音乾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与茫然。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抱着酒囊丶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却又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佝偻老头。
    仿佛要将这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与记忆中那个狂放不羁,一醉惊天下的传奇身影重叠起来。
    酒神贺知凉!
    二十年前,这个名字曾如彗星般划破武道夜空,璀璨夺目,却又昙花一现。
    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处,只知道他嗜酒如命,以酒入道。
    最辉煌的一战,便是在东海之滨,大醉三日,于酒意癫狂之中,一步踏破天堑,直入陆地神仙之境。
    随手泼出的酒液,化作滔天剑河,将当时为祸东海的三位成名已久的邪道天境,连同其盘踞的海岛,一并从世间抹去。
    那一战,奠定了其「酒神」之名,也宣告了又一位陆地神仙的诞生。
    然而,就在天下震动,各方势力欲要招揽或结交之时,贺知凉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二十年来,江湖上只余其传说,不见其真人。
    有人猜测他远走海外,有人猜测他隐居深山,更有人猜测他在突破时留下了隐患,已然陨落。
    谁能想到,这位销声匿迹二十年的传奇酒神,竟然会出现在北凉,出现在这北凉王府,当一个……醉醺醺丶邋里邋遢的看门老头?!
    这比刚才芍药展现的金刚地境,更让吴白感到荒谬与……恐惧。
    一个甘愿隐藏身份丶在此看门的陆地神仙……这座王府,或者说王府里的那位主人,到底有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贺知凉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脸上的红晕更盛,眼神却愈发清澈透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嗝……什麽酒神不酒神的,老头子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他打了个酒嗝,语气随意,「吴白小子,你这竹心剑练得是有点模样了,可惜啊,心不静,意不纯,沾了太多红尘俗念,离那真正的神仙门槛,还差得远呢。」
    他点评着吴白的剑道,语气就像长辈在指点不成器的后辈,听得吴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有丝毫反驳。
    半步陆地神仙,在真正的陆地神仙面前,尤其是贺知凉这等以战力闻名的老牌神仙面前,确实不够看。
    「贺……贺前辈,」
    吴白的姿态不自觉地放低了许多,语气艰涩,「晚辈不知前辈在此隐居,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只是……晚辈那不成器的徒儿……」
    「你那徒弟?」
    贺知凉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技不如人,按规矩办事,有什麽好说的?一年奴役,一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吴白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万两银子对他不算什麽,但让天山剑派未来的剑首在此为奴一年?
    天山剑派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前辈,可否通融一二?赔偿之事好说,只是这为奴……」吴白试图争取。
    「规矩就是规矩。」贺知凉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光,「北凉王府的规矩,王爷定的。想改?问王爷去。不过老头子我劝你,趁王爷现在心情好像还不错,赶紧带着你那宝贝徒弟,该赔钱赔钱,该干活干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吴白:「对了,你刚刚也战败了,诚惠一万两白银。」
    说着,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囊。
    吴白浑身一凛,想起刚才那口酒气破剑的恐怖,连忙后退一步,连忙掏出一沓银票。
    形势比人强。
    面对一尊货真价实丶而且明显脾气不太好的陆地神仙,他所有的骄傲丶所有的底气,都成了笑话。
    为奴一年总比师徒二人都折在这里强。
    贺知凉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抱着酒囊,摇摇晃晃地转身往回走,嘴里含糊地哼着:「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嗝……」
    看着贺知凉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房内,吴白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力与挫败。
    他知道,今日之后,「天山剑首师徒折戟北凉王府,剑首为奴,剑仙低头」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天山剑派的声望,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但……又能如何呢?
    对方不仅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金刚地境侍女,更有一尊消失二十年的陆地神仙看门。
    这北凉王府,简直就是龙潭虎穴中的龙潭虎穴!
    ……
    王府正厅。
    从吴白在门外与贺知凉对峙开始,到贺知凉一口酒气破去「断红尘」,再到吴白认怂……
    这一切,虽然发生在门外和庭院,但以柳丝雨和柳伯的修为,加上正厅大门敞开,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柳丝雨已经彻底麻木了。
    如果说,之前看到芍药金刚地境的修为,以花破剑,是第一次震撼。
    看到王府上下对地境战斗漠然无视,是第二次震撼。
    那麽现在,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酒神贺知凉,竟然就是那个醉醺醺丶毫不起眼的老门房,并且一口酒气就吓退了半步陆地神仙的吴白……
    这已经是第三次,也是最为彻底丶最为颠覆认知的震撼!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已经不只是碎裂,而是彻底崩解丶湮灭丶化为虚无了!
    什麽外祖家留下的保障……笑话!天大的笑话!
    一尊甘愿在此看门的陆地神仙,是任何家族,任何势力能留下的吗?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威慑力,何等不可思议的凝聚力?
    她之前所有的推测丶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
    而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从头到尾,主位上的苏清南,都没有对门外发生的这一切,流露出丝毫在意的神色。
    他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用着早膳。
    绿萼为他布菜,银杏为他试汤,动作轻柔,配合默契。
    他甚至偶尔还会对某样点心点评一二,语气平和随意。
    仿佛门外那场足以决定当世两大剑道名宿命运丶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冲突,还不如他碗里一颗莲子的火候重要。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显高高在上,更显深不可测!
    柳丝雨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娇躯微微颤抖。
    她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这接二连三的惊涛骇浪彻底吞噬丶撕碎。
    她引以为傲的青云宗圣女身份?
    她即将突破的九品大宗师修为?
    她视为解脱丶视为崭新开始的退婚决定?
    在这北凉王府展露出的冰山一角面前,简直渺小如尘埃,卑微如蝼蚁!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趟退婚之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一个注定会让她后悔终生的……愚蠢决定?
    苏清南终于用完了早膳,接过银杏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了柳丝雨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她内心所有的惊恐丶茫然丶懊悔与挣扎。
    「柳圣女,」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正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你的来意,本王已知。」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孤零零的玉佩,和那份刺眼的退婚文书。
    「婚约之事,你既心意已决,本王亦不强求。」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玉佩,你收回。」
    「文书,留下。」
    「自此之后,你我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各奔前程。」
    他顿了顿,看着柳丝雨骤然抬起的丶充满复杂情绪的眸子,继续道:
    「至于你所说的『仙凡有别』,『道路不同』……」
    苏清南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丶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明白……」
    「何为仙,何为凡。」
    「你的青云仙路,又究竟在何方。」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柳丝雨,而是对身后的绿萼吩咐道:「送客。」
    「是,王爷。」绿萼躬身应道,然后走到柳丝雨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温婉却不容拒绝,「柳圣女,请。」
    柳丝雨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站起身。
    她看着桌上那枚熟悉的订婚玉佩,又看了看那份自己亲手准备的退婚文书,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片冰凉的茫然。
    她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那枚玉佩。
    温润的触感依旧,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在柳伯担忧的搀扶下,对着苏清南的方向,深深地丶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丶带着卑微与惶恐的礼。
    然后,转身,如同逃也似的,踉跄着离开了这座给她带来无尽震撼与恐惧的北凉王府正厅。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王府的庭院中,洒在那株腊梅上,洒在青石板路上。
    但柳丝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彻心扉。
    她知道,今日所见所闻,将如同梦魇,永远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
    而她和苏清南之间,那原本可能存在的丶微乎其微的另一种未来,也随着她亲手递上的那份退婚文书,随着苏清南平静的「送客」二字……
    彻底,斩断。
    再无回头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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