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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笑二桥太谦虚,三叔语气憨憨的,带着些许羡慕说:“那也是你有本事,做马夫能把小姐娶回来,还有马车,厉害!”
家里人都大约明白三叔家是羡慕了,所以笑脸上门,却估计没啥好事,都不应这话茬。
三婶自己接着说:“所以啊,我们想着给他做生意凑点本钱,凑来凑去还差上一点,就想找亲戚借点。”
二桥一家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片刻。
三婶又扭头问小川:“川川,你说你能挣到钱不,别把我们的老本都赔光了!”
川川不满道:“肯定能挣到钱!”
他说完还看了阿秀一眼。
阿秀觉得这位堂哥自从进了李家院子,总是不住地往自己这里看,是忍不住的那种,但也不是被冒犯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好看的花瓶,客人来了总是不自觉地想多看看。
春巧却突然开口嬉笑着问:“那川川哥,以后你要是挣钱了,这本钱里有我们家的一份,你赚的钱是不是也要给我们分点啊!”
整个堂屋里的人都怔了怔,王氏和奶奶都忍不住笑起来,教训春巧:“咋说话咧,大人们说话小孩别插嘴!”
好似这一下给三婶解了围,她继续笑着,只是笑容比最初的已有些僵硬:“我们算了下,还差些钱,能不能借点,以后还还你们,一分都不少!”
“你们想借多少钱?”爷爷问,他上午刚从衙门里领来这个月的五百钱。
“四百来个钱,也不多,你们看能不能借一下?”四叔眼睛看着地下,好似这些钱就是地下的尘土,微不足道一样。
爷爷的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王氏却开口说:“你看我们家,这房子都破成这样了,二桥和他媳妇回来,也没钱给他们盖新房子,那屋漏风,都是自己爬上去补得!”
“小桥呢,还要上学,一个月都得不少钱交给老师,买书本的钱,买笔的,还有砚台,这都要钱!”
“我们就做点小生意,这刮风下雨就没啥人了,生意一天好一天不好的,也赚不到啥钱,刚好够花。”
三叔和三婶听得脸都白了,三叔又执拗道:“不是拉回来一辆马车嘛,这得多少钱啊,那马车替人家拉货啥的,不也可赚钱了!”
“哎呦,你说是这样说,这马不得吃草料,自己晒得,去割来的草,还得吃豆子,二黄以前给养的金贵,现在来了咱们家,坏的豆子它还不吃,吃的东西比人都好,赚来的钱都叫它吃了一大半,那好些来借车的还不给钱咧,给点馒头给点鸡蛋,给的鸡蛋还可能是好些天的坏鸡蛋!你说说,我们就商量着,这马车不能借了,再给马累坏了,给马看病吃药又是要花钱!”
阿秀听了王氏一席话,内心十分佩服,虽然家里确实没靠二黄赚到大钱,可小钱是有的,二黄吃的也没王氏说的那么精细,她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没钱,不借!
川川觉得脸上挂不住,抬不起头。
三叔和三婶一时也没了主意,就看向爷爷。
爷爷想好歹也是看着这俩后辈长大的,都是一家人,亲戚关系这么近,人家借点钱,一分不给说不过去,就开口:“我这里……”
“这样吧,我们先凑凑,看能不能凑出来点,凑出来了送到你们家去,我们商量商量,好吧!”奶奶打断了爷爷的话,客气的对三叔一家说,“要不晌午都留下来吃顿饭吧!你看饭都做好了!”
三叔犹豫了一下,川川却站起来说:“回家吃吧!”
三婶忙说:“川川妹妹也在家做着饭呢,这会儿应该都做好了,我们就不留了,耽误你们这么久,我们先回去了!”
三叔一家走了,留下了一包果子饼,奶奶推辞了许久才收下:“还送啥东西,都是一家人,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都是家里自己做的,给你们点尝尝,不值几个钱!”
“以后二桥带着秀儿来三婶家吃饭啊,三婶给你们做好吃的!”
…………
一家人坐上饭桌吃饭的时候,爷爷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也不知道小川想出去干啥生意啊?”
“谁知道呢,他也没说。”奶奶接话。
王氏嘴一撇:“管他干啥生意,反正我是没钱借给他,谁爱借谁借,谁有钱谁借。”
李父却说:“还要钱,二桥走的时候一分钱没拿,就一身衣裳,看二桥气派了,他们也想着出去闯荡了……”
“哎——川川,看那个样儿,就不像是个能混出来的!”王氏噫了一声,看向二桥,眼睛里是自豪和极大地成就感。
李家人的虚荣心被极大满足。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阿秀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二桥不仅没拿钱走,还给家里换了救命钱。”
李家人平日里相处还好,可一有了事情便不对劲了,不管是对挨了冤枉打冤枉骂的春巧还是明明可以把小儿子送出去过好日子却偏要卖掉二儿子过苦日子,他们不会记得你受过的苦,甚至是无视你曾经经受的冤屈,就当它从未发生过。
事情发生之后,没有人会提起某一天春巧挨了不应该的打,没有人提起二桥曾经被他们轻易的放弃掉,在他们暂时的心有不忍暂时的难过之后,春巧依然还是这个家的小女儿,还是被父母非打即骂,二桥在衣锦还乡后依然是这个家的二儿子,他依然要孝敬父母爱护弟妹。
除了他们自己在某天午夜梦回中想起那些不公和委屈,对所有人来说那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过眼云烟。
爷爷开口几次被人抢话,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爷爷拿着小小的酒杯,和李父碰着喝了起来,倒也自得其乐。
但爷爷一杯接一杯的不停,李父担心了,就说:“爹,算了吧,少喝点,对身体好。”
爷爷没说话,继续喝酒,只是喝得慢了些。
过了会儿,奶奶又说他:“这酒咧,喝太多也伤身呢!”用商量的口吻说,“就这吧!够了吧!啊!”
爷爷冷着脸。
春巧看奶奶和李父都这么说,也来相劝,她皱着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带着责备的口吻说:“爷,你少喝点酒吧!”
被儿子温和的劝,被老伴商量的劝,爷爷都能忍了,但是作为孙辈的春巧居然用这样直白的教训的口吻劝,爷爷彻底忍不了了:“哎——再说,你再说!”
啪!的一声,筷子被摔到了地上,爷爷的脸黑的像锅底,瞪着一家人。
春巧吓呆了,吃到嘴里的菜也忘了咀嚼,眼神惊恐中带着木然。
她就是接了爹和奶的话,也是好心劝爷别喝太多酒的,爷咋就发火了呢?
阿秀也被吓得抖了一下,往二桥身边靠了靠,本以为王氏和李父发火可怕,原来一直不温不火的爷爷发火也这么可怕……
全家人愣了几秒钟,奶奶低头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算了算了,吃饭吧吃饭吧!”
爷爷接过了筷子,继续吃饭,却不怎么喝酒了。
奶奶给了春巧一个安抚的笑容,春巧才低下头开始低调的吃饭。
一桌人无话。
吃完饭春巧跟着奶奶在灶房刷锅,奶奶安慰她:“你还不知道你爷的脾气,谁说不让他喝酒了,他都快气死了!”
春巧还沉浸在惊吓中无法回神。
奶奶继续说:“以后少说几句吧,啊!”
…………
晚上的时候二桥被川川哥请回家吃饭了。
阿秀想三婶家是要用兄弟情义来打动李二桥呢,不过在二桥走之前,王氏悄悄跟他交代了:“不管他们咋说,你就咬死你没钱!不借,咱家没钱借别人!”
晚上又是吃晚饭了,人还没回来,阿秀早有心理准备,今晚他再醉醺醺的……真不管他了!
不过能听到正屋那边有人吵架。
王氏的声音很大:“咱们结婚时候他们家送啥了?送的衣裳还是旧的,别人穿过的,叫老大穿,现在看咱们有钱了,来要钱,不借!我扔了给乞丐也不借他们!”
另一边,奶奶低声给爷爷讲道理:“他们就是看你这个月从衙门领钱回来了,就看着你钱咧!要不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你想着人家是你亲戚,人家把你看钱庄咧!”
不知道爷爷说了什么,奶奶气的没脾气:“行行行,你想咋着就咋着,反正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你愿给谁就给谁!”
…………
阿秀一边洗脚一边想着吃饭时候,爷爷倒得两盅小酒,还有买来的几份小菜,爷爷从衙门领钱?这又是什么说法?等李二桥回来问问他。
今晚李二桥回来的并不是特别晚,阿秀去开门接他的时候也没看到他一身酒气,觉得他把自己上次交代的话记心里去了,就挺高兴的:“快进来,我给你倒水洗漱。”
李二桥看着阿秀娇俏的笑脸,一时间神思恍惚,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到了家门前,门房紧闭,敲了敲,就有人来开门,热情的迎他进来,他突然觉得内心有一股温热的东西蔓延到全身各处。
“愣着干什么,进来呀!”
李二桥这才进来,顺手把门重新锁上。
“你还没睡呢!以后你就早点睡吧,不用等我回来了!”他说。
阿秀却毫无所觉道:“爹每次回来晚了,娘都是要瞪着他的,我自然也要等你回来。”
说完她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贴住了一个温热的胸膛,身后的人把她抱得很紧。
阿秀觉得他反常,又仔细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你喝了多少酒?醉了?”
“没醉,没喝多少,你上次说我再醉着回来睡地上,我哪儿敢醉呀!”李二桥搂着她进房间,“看!”他手里拿出来一副耳饰在手心。
阿秀看到那耳坠子在油灯下闪着翠色的光芒,就接了过来:“你买的呀?还挺有眼光!”
“那是!买不好看的也配不上你!”李二桥看她很喜欢,心里十分高兴。
“我去给你倒水洗漱!”阿秀把耳坠子放下说。
李二桥却扶她坐下:“这事儿我自己来就行了,你赶快上床睡觉吧,不早了。”
阿秀把耳坠子放在自己的简易梳妆台上,打算明天戴上。
…………
等两人都上了床,靠在床头,夫妻俩人说床头话。
“我看家里是不准备借钱给三叔三婶的,这些天你就不要总和他们走太近吧,避避嫌。”阿秀提醒他,这一次就算了,不好离家几年回来一次,就被人说发达了,不认穷亲戚了。
阿秀看明白了,家里的爷爷本应是一家之主,却不怎么说话管事,脾气倒是有些执拗,奶奶多说两句少喝点酒,就开始甩脸子,做孙子的小桥春巧说两句别喝太多,会伤身体,爷爷就开始摔筷子。
家里的车丢了,家里的男人,爷爷和爹俩人都站在后头,是奶奶站在前头告诉大家怎么做怎么找的,奶奶虽然能干,却在家里也没什么说话的地方,尤其在面对王氏的时候,是十分忍让的,对于爷爷,也是把他伺候好了说好话,奶奶还没跟谁吵过架,不对,是没跟家里人吵过架,在洪小四家找到车的时候,奶奶也是气的骂街的。
王氏性格强势又暴躁,尤其是对春巧这个小女儿,真真是哪儿都看不顺眼,开口必是大吼大骂,在她撒泼的时候,李父和家里的其他人都是避其锋芒的。
家里主要还是王氏说了算,李父听王氏的,爷爷不管事也没人听爷爷的,奶奶是比较会办事的,但奶奶的话还要看王氏听不听……
阿秀想了许久,才把家里这些关系搞的半明白。
他们俩人都刚回来,而且来往敏感,不欲多惹事,二桥也不是很爱找事的朴实性格。家里的事情他们通常不会插嘴,看家里掌权人王氏和奶奶的意思,是不准备借的,那自然她要为二桥考虑考虑了,到底那三婶家是外人,借钱不借钱的不说,胳膊肘不能往外拐是对的。
她跟着爹在衙门也见过不少世面,有些人家的纠纷就是从这些小矛盾开始的,就算家里人有什么不同意见的,也不能让外人在家里撕破个口子,家和万事兴,家里人的心不齐,这个家的所有人日子都不会好过。
不借钱川川哥是不会穷死的,至多钱不够自己再辛苦辛苦。二桥若是被说动了借了钱,就和家人这里留了个梗,在心里的梗。
但阿秀没想到的是二桥不仅不听自己的话,而且另有想法!
“小时候,我跟小川也是一起长大的,我俩年岁差不多……”
“你发小不是尹青林吗?”阿秀问。
李二桥摇摇头:“那是后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打架吗?”
阿秀问:“男生不都爱打架吗?逞勇斗狠……”
“不是,是因为小的时候我个子小,总是被打,我就想让自己变强一点。尹青林长得壮实,我后来就跟他玩得好了。”
“哦。”阿秀不知道说什么,李二桥还有这样不幸的童年,她小时候也和小姐妹打过架,可也不是被打,是互相打。
李二桥沉浸在回忆里,继续说:“爷爷就生了爹一个儿子,我还有个姑姑,其他叔伯家孩子都多,我们家总是被欺负,连带着我们几个孩子,没办法,我们搬家搬到了猫尾巷,以前李家是在城南住的。”
“生的孩子少就会被欺负,为啥不多生几个?”阿秀问。
“当时家里穷,奶奶干很多活儿,生了爹和姑姑,身体就不好了,大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才养好,没法怀了。”他又说,“其实生的太多也不好,爷爷有九个兄弟姐妹,太爷爷生了十个孩子,七个儿子,三个女儿,依然被街坊邻居们欺负。”
“咋生的多还被欺负呢?”阿秀不解。
“孩子还小,担不了事,就被欺负。怕这家人孩子太成器了,日子过得好,就打压欺负,爷爷还是最小的,爷爷不仅被外人欺负,还被自己头上的兄姐欺负……”
“爷爷也过得挺惨……”本以为李二桥的人生挺惨的,但和爷爷比,至少他兄弟不会欺负他,大哥对二桥还是很好的。
“小川欺负过你吗?”阿秀突然问,那就更没理由借钱了。
李二桥皱了皱眉说:“欺负过,但是也帮过。”
“那是欺负的时候多,还是帮你的时候多?”阿秀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李二桥不说话了。
阿秀明白了,不满的横了李二桥一眼,不再问下去。
以前李二桥就是个马夫,也没兄弟姐妹什么的,倒是不知道他对家人心这么软。自己家有一门亲戚,总是求着父亲帮忙办事,不办事就撒泼说不孝没良心,末了还在背后嘲笑他们家就一个男丁,还想把自己家的儿子过继来,还撺掇父亲娶二房。爹娘就跟这家断了亲戚关系。
不过……现在看来三叔家是没有自己家那门亲戚过分的。
可想想,自己小时候有人总是欺负,长大后还要借钱给他做生意,心里总归有股气出不来。
今天见到这位堂哥,阿秀也没从他身上感觉到日后会成为成功富商的潜力。
“你不愿意借就算了。”李二桥看她不说话,有些失望的躺下。
阿秀心里涌出一股烦躁之意,却不知道如何发泄,是谁的错,她鼓着腮帮子问:“你是不是对我生气了?”
李二桥眼神有些躲闪:“没啊,本来家里的钱都是让你管,你要是不愿借就算了,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能花你的钱。”
他一这么说,阿秀愣了下,想了想更生气了:“你什么意思啊,好像我是母老虎一样拿着钱不撒手!我跟你商量着呢,你给我耍脾气!”
李二桥看到她生气,心里一惊,安抚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想。”
“那你是什么意思?”阿秀问。
李二桥不说话了,看他那模样,还是不准备放弃。
阿秀突然想到什么问:“就算我不答应,你也会去找别人借钱,比如说尹铁匠,是不是?”
李二桥被说中了心思,看了她一眼,没怎么说话。
我的天呐,怎么嫁了这么个男人?之前还觉得李二桥挺好的,现在他居然借钱也要去借别人钱,竟然……竟然不听自己话了?
阿秀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无奈感,命运的悲惨感。
“你放心,到时候还钱我自己还,这跟你没关系。”李二桥忙说,他心里一边想要阿秀认同自己,愿意帮自己,一边想着这样是不对的,小川是自己堂哥不是阿秀堂哥,他们没多少感情。
在感性上,李二桥是心有不满的,在理性上,他却明白不能怪阿秀。
阿秀觉得今晚气的睡不着了:“你赚的钱不都是给我的,你拿什么钱还他?私房钱吗?”
李二桥没答上来,他想了会儿说:“我不喝酒,也不买衣裳,省下来的钱,行不行?”
阿秀听他语气里带着赌气的成分,好似真对自己有意见,她也顾不得生气了,心里变得有些慌张:“二桥,你怎么这样说,我也没说……不让你借钱啊!”
李二桥扭头瞥了她一眼。
阿秀来不及分析他眼神里是惊喜还是蔑视,李二桥一直都听她的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第一次李二桥试图反抗她,她在发了脾气之后,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小姐身份,如果说之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她实际的感受到了身份的变化给两人关系带来的改变。
她现在好似是依附于李二桥而活,而在以前,是李二桥依附着她活着。
她也不准备离开李二桥重新寻得一种生存方式,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刚准备私奔时候的激动,她突然明白那些话本子都是骗人的,话本子可没说私奔路上会遇到劫财和劫色的土匪,如果那些土匪并不恰好是二桥大哥呢?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秀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李二桥一家人抢了她的钱财,把她卖给了人贩子,她也是不能反抗的,她连户籍都没上,现在是个黑户。而且这小镇上都是李家的街坊邻居,她不过是个外来人,即便大家知道她被李家欺负,又有谁会来帮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