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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坐下，先问了爷爷病情，便极为愤慨得指责衙门里那些人：“呵呵，这些人尖着脑壳是又想从我们身上把钱了呀！”
李二桥喘吁吁的，刚才他跑了一趟去衙门，问出了原由：“说是最近镇里财钱紧张，还要挤点钱出来修河道，说咱们领钱也领了那么多年了，家里条件也不差，就当是为镇里捐款了。”
奶奶气愤的说：“啥叫领了那么多年了，这才几年！当初那官老爷说好的让咱们领钱领到死，领到入土的那天，只要活着，就有钱给，怎么现在说少一半就少一半，你们看着吧！这次少一半，下次就直接不给你了呢！这些人啊，这事儿他们干得出来！”
赵元福挠了挠脑袋：“也不能总是把人家都想的多坏吧！看最近婚闹那事，不是把咱们镇的风俗管的蛮好的，名声搞在周边也好了起来。”他不以为然道，“我看或许镇上是真的有困难，需要咱们出一份力，就是这法子不太好，你直接说，我们还能不捐，直接就把钱划走了，这做的实在不妥当。”
“你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赵大爷看着大儿子，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像是要和他长谈一般一样，冷冷一笑：“儿啊，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吧，那衙门的人都做过多少好事儿，不是你爹我说，你问问李家的人，让二桥爷爷跟你说，要不让二桥奶奶跟你说。从以前到现在，这钻破脑袋想要钱的模样就没变过，上次还说咱们在外摆摊要收摊位费，说是早晚有人帮清理垃圾，还管抓小偷，结果呢！结果烂菜叶子还是咱们自己扫，那小偷还是那么猖狂，他们啥时候真的办出点好事来了？我看啊，等到哪天，咱们家挣的钱，衙门发的钱都给了他们，都交了上去，他们才真的高兴得不出幺蛾子咧！”
赵大爷不知怎么生出了赵元福这样的儿子，即便是听父亲这么说，他依然要坚持自己的看法：“那也不能这么说啊！一码归一码，一件事归一件事，你怎么能把以前的事情拿到现在说呢？一只骡子坏，就要打死一万马吗？”赵元福又扭过头看向二桥奶奶和爷爷，问：“你们家也是没收到消息，突然就被扣了一半钱吗？”
奶奶脸上掠过一道苦笑：“是啊，说起来啥都不知道呢！本来还想着这次取了钱回来买点啥东西呢！结果就这一点，这点儿够干什么你说说！”
“哎呀，怎么能这样呢！”赵元福又惊怪的说，“既然当时那大官老爷说好了，给咱们两家每个月去领钱，只要人还在，钱就继续往下发，现在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给打了折扣，我想他们至少应该提前打个招呼，给咱们解释一下吧！”
“都像你似的，那天下可太平了！”赵大爷忍不住骂自己儿子，“他们都是官家人，你当所有官家人都是当年大官老爷那样的好人，他们肯定早就想着怎么把这些钱克扣下来装自己口袋里了，就是拿准了咱们没办法才这样做呢！觉得咱们老百姓没法给他们斗！”
赵元福听了又呵呵一句：“爹，你怎么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呢！你眼里就没有个好东西了！”他又朝弟弟和李二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爹就这样，你们看看，别笑话！”嘴里又说，“爹你要是哪天能把人往好处想了，我才觉得稀奇了呢！”
“呵呵哈哈哈哈！”说完，赵元福干涩的笑了起来，但堂屋里没有人附和他的笑声。
奶奶心里一肚子气，憋着问他：“那，元福啊！我问你，这事儿已经这样了，你还准备咋办呢！是当这钱扔了捐了不要了，还是去衙门想法子要回来？”
赵元福直着身子说：“自然是要去问清楚，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让衙门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奶奶苦笑道：“那要是人家不给咱们说法呢！”
“不给？不给我们就用拳头让他们给说法，这衙门的院墙也不高，少咱们多少钱，晚上我就自己进去拿多少出来！”赵元福这时候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举起了自己的铁拳，恶狠狠的道。、
“啊呀！快别说这样的话，叫人听见咋办？”爷爷忙按下他的胳膊，朝外头看了看，示意隔墙有人。
李二桥小声说：“我觉得这个方法行，到时候蒙着脸进去，谁认得出来呢！”
“哎呀，二桥你咋也这样说！叫人逮住你是想学赖顺那样下大狱吗？”王氏凌厉的看向李二桥，不允许他有这种危险的念头。
阿秀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心里默默的分析着，对照着以前跟着爹在衙门里得到的见闻，最后也不过是能推断出一条人人都知道的结论：“这个肯定是不符合流程的，至少要提前通知，给个说法，就是捐钱也得让咱们同意了才能把钱划走，现在什么流程都没有，文书没有，咱们又没签字画押，这钱很大的可能是让他们私吞了！”
奶奶同意的点头：“是啊，文书也没有，至少告诉我们为什么吧！一个理由都没有，这不是欺负人呢嘛！
民不与官斗，但让他们就这么忍了也是心里不服，于是赵大爷就说：“我们家里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还和陆先生有点交情，要不咱们去找陆先生问问去？”
其实李家也没什么关系，都是七拐八弯的，家族亲戚认识的人，朋友的朋友，只有陆庆峰算是比较近的，奶奶没考虑多久就同意了。
阿秀想到一件事，呀的叫了一声：“不成呢，小雪跟我说了，她和陆先生最近出去游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游玩了？这么不巧？他们玩几天呢？”王氏问。
阿秀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她也没跟我说，十天半个月？”
奶奶丧气的翻了个白眼：“这可好，咋这个时候走了？”
“那，去我四叔家看看？”李二桥指了指隔壁。
赵家的人不说话，他们沉默着，他们和四叔家有世仇。
虽然平日和四叔家关系不远不近，除了阿秀偶尔过去，奶奶和王氏都是难得串一次门，背地里也没说出多少好听的话来，但亲戚关系就是这个时候用的，只要没撕破脸皮，求上门来了，总不好黑着脸赶人。
赵家的人待在堂屋里，奶奶带着家人去了四叔家，奶奶问爷爷去不，爷爷不想去兄弟那边丢人：“我就不去了，在屋里等着信儿吧！”
奶奶给他找了个台阶：“那也行，你身体不舒服，不好走动，在家休息休息。”
奶奶沉着脸，步伐迈得很稳，低着头一直想着什么，敲开了四叔家的门，面对四婶就是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蓉在呢，你们都在家呢！”
四婶大概明白她的来意，也笑着说：“在呢，都在屋里。”
奶奶等着四婶请她进去，四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的，侧开身子：“快进去吧！孝昌，二桥他们家来了！”
孝昌和四爷听到声音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却并没有走到跟前来迎接，奶奶也不介意他们是不是慢怠了自家人，脸上的笑容依然亲切热情。
“你们都在屋呢，也没出去哈！”二桥和王氏李父等跟在奶奶身后进去，就像是一群小鸭子跟在老鸭子身后一般。
四叔和四爷慢悠悠的坐下，四叔去给大家倒水，奶奶忙说不渴，在家刚喝了，不用再倒。
四婶挺着肚子进来坐在了一边，手里拿着针线做着小衣服，荣妈在西屋里跑出来跑进去，端着水，里屋还偶尔传来作呕的声音，四爷看到了问荣妈：“又吐了？”
荣妈点点头，四爷就不管堂屋的人，径直进了西屋去安慰娇妻。
四婶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
李父看到这一幕，想插句嘴说上个话儿：“怀了——”奶奶知道他嘴里吐不出金子来，就一个警示的眼神斜过去，让他不要再说。
四爷家里，关心黄月身体的应该就四爷一个人，大概再加半个荣妈？四婶都差把不待见写在脸上了，四叔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现在屋里坐着的是四叔和四婶，他们一家还要求着他们办事，再提起他们不高兴的事情和人，那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阿秀想明白这点，就觉得出门在外，还是让奶奶控场得好，李父就看着奶奶眼色行事最安全。
“小蓉的肚子也大了啊，可得小心点，别出去乱跑了，这回给圆圆生个弟弟，她也算是有个伴了！”奶奶一出口，就是让人喜欢听的话。
四婶摸着肚子就着孕相和奶奶，王氏聊了聊，男人们偶尔插上一句嘴。
虽然嘴上闲聊，但奶奶一直分有注意力观察里屋，等着四爷终于出来了，大家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我今天来啊，是有个事儿想找你们问问，帮帮忙。”奶奶道。
“恩，你说。”四叔点头。
四爷问：“是不是因为你们去衙门领的钱少了一半？”
“是哩是哩，就是这事，提前也没收到个消息，就想着你们消息灵通点儿，你们有听说啥没？”奶奶问。
“看看，本来说好的八百，现在就变成四百了。”王氏落寞道。
“一个月少四百，一年都得多少去了。”李父也嘟囔着。
“我去衙门问了，他们也没给个准话来，一头雾水！”李二桥疑惑道。
四叔和四爷表情并无很大波动，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四叔说都正常，四爷说：“不是你们一家这样，别人家也是这样！都少了一半，咱们镇上银钱紧张，发不出来，这不，还得准备修河道了，这都要钱，少一半也是正常的！”
“咋正常了，我也没见咱们镇里银钱多紧张，紧张，紧张也能少我们这几百钱？再说修河道，那朝廷不给钱嘛？让咱们自己掏钱！就算是修河道要钱，捐！贴个告示出来，我们家肯定捐！各家各户，有钱的多捐，没钱的少捐！这都是方儿，为啥非得从我们这钱里克扣？还提前一句不吭的，这不是欺负人嘛！”听到四叔和四爷不把这件事当回事，还说很正常，奶奶一下子就如被点燃的油桶，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就是啊，这事儿我是觉得不正常。”李父小声嘟囔着，不知是在附和还是自言自语。
王氏仔细看着四叔和四爷的嘴巴，希望他们能说出点人话来。
四婶看出来气氛略僵硬，就大声说着：“这都是衙门里决定的呀！咱们也没办法，还能跟人家对着干？再说了，孝昌他们也是听说的，镇里没钱，又有地方得花钱，说起来也是没办法呀！”
“就是说嘛，你们家也不缺这四百钱是吧！房子盖着，马车赶着，种花种草的，春巧养鸡，小桥上着学堂，你看你们家日子过得多好，差这点钱嘛？”四叔笑着打趣他们，像是在开玩笑。
李家人听了这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四爷也缓缓地说：“这也不是就你们一家少了，那边赵家也少了不是？都说了，镇里缺钱，也不是故意少的……”
他们父子俩说着来来回回老一套的车轱辘话，奶奶和王氏明白这次上门求情是没戏了，人家就没打算帮，还在一旁看笑话看热闹呢！
突然，四叔家大门被人咚得一下撞开，赵元福和赵铁柱兄弟俩冲了进来，后头跟着弟弟赵铁蛋：“再说？咋就我们两家的变少了，我们问了别人家的，人家都好好地，就我们两家的少了！”
赵元福怒气冲冲的。
听了他的话，李家人也都是一愣，难以置信的看向四叔和四爷。
四叔挡到了暴走状态的赵元福跟前，让四婶先回屋去。
四爷很能稳住场，双手负后，看着众人，不疾不徐地说：“你刚才说，别人家没有少扣钱，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是哪几家没扣，你说清楚点。”
赵铁柱摸了摸弟弟的头，把弟弟推出来，赵铁蛋在四爷刻意展露出的威严前磕磕巴巴的说了一遍对两位哥哥说过的话，他是听邻居提起来的，赵家人和邻居街坊关系不错，家里出了事儿，旁人都愿意帮忙打听，就有人打听到，其他家的钱没被克扣，就告诉了在外面玩耍的赵铁蛋，赵铁蛋来不及跟两位嫂嫂报备，就直接跑到了李家去。
所以赵元福才怒气冲冲的砸门过来。
“人家那家里，要么有躺床上起不来的爹娘，要么有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儿，要不住的都是乡下的破草房，实在是过的艰难，穷，所以没扣，你们两家日子过的最好，房子都好好的，人也都好好地，跟别人咋能一样呢！”四爷解释着。
赵元福听了，慢慢放松了自己的拳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奶奶却气的笑了：“好了，我们两家日子过得好，就活该被克扣，所以还怪我们日子过得好了？我们是天生就有房子的，还不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流的汗都是假的嘛！算了算了，不说了，回去吧！”
奶奶弄明白了四爷和四叔的态度，不想再纠缠下去，就要带着一家人回去，另行商议。
但是赵大爷却病不会听奶奶的话他，他吼了一声自己儿子：“龟儿子！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在你脸上屙屎了你还觉得人家说的对？要我看，就是你们父子俩去衙门里鼓捣的！以前好好地，怎么突然就要扣一半钱了！说，你们一家分了多少！”
赵大爷朝双手上吐了唾沫，就顺手拎起院子里放的一把锄头指着四爷和四叔，要他们给个明白话！
四婶在屋里看见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你们这是想干啥？杀人啦！是不是想杀人！你们这事儿跟我们家有啥关系！真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啊！孝昌你小心点，往后退！”
奶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李二桥，和阿秀一边一个，拉住李二桥的胳膊让他回来，不准凑上去。
里屋的黄月听到动静，也害怕的不行，大声喊着四爷的名字，问他出了啥事，他有事没有，四爷大声说没事，但黄月还是不能放心，听着外头要打起来的样子，怕是自家人要吃亏，就在荣妈的搀扶下，走下了床。
本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一个虚弱孕妇的出现，都变味了。
阿秀好些天没见过黄月了，平日也没什么人陪她说话，偶尔黄月的亲娘会过来一趟看看她。
四婶不会给和黄月有关的人好脸色，大家自然都很懂，不会喝黄月有过多接触，虽然四爷还在，也有威严，但四爷家的女人们，还是叔四婶最强势。
黄月的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嘴唇没有血色，瘦的成了皮包骨，穿的衣服再好也掩盖不住她灰败的脸色，母体瘦弱，但她的腹部却突出来很大一块，肚子比一般的同月份孕妇大多了，可她又吃不下东西，总是吐，这一态有多辛苦也就她自己知道了。
赵大爷和赵元福默默的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四爷过去扶着黄月，又是生气又是爱怜：“你咋出来了，快进去吧！吹风了可咋是好？你怀着孕，连药都不能吃！”
“我就是担心你们出来看看。”黄月的眼睛里只有四爷一个人，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从内心深入接受了自己的丈夫是个头有华发的老人。
四爷和荣妈一起扶她进屋：“担心我干啥，我有啥好担心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最好的了！”
眼看着四爷进了屋，四叔被四婶拉到一边，赵家父子想打架也打不起来，最后撂下了几句狠话，无非是这钱必须给拿回来，否则等着瞧，让他们别再背后乱鼓捣，踢了踢赵家院子里的竹筐和家具，恨恨的离开。
圆圆本来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哇哇哇的大哭着找娘，四婶忙低着头看她，女儿拽着自己大腿，她却无法弯腰去抱，就让四叔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哄。
奶奶王氏看赵家人走了，就喊着阿秀和李二桥，春巧小桥快回去，别看热闹了。
门口站了几个围观的人，奶奶也没搭理他们。
回到自家，爷爷好奇的问发生了啥事，他一直站在院墙边听着，有的话没听太清楚，听了赵家父子的转述，气的又是发了一回病，吃了好几颗药丸：“真是心冷啊！一家人的都是姓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