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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夸奖实在是太简洁了，简洁到有些敷衍。
四婶不满的又问陆叔，陆叔笑呵呵道：“盘扣别致，袖子这里改得也好看，小蓉手就是巧！”
四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脸上露出些许媚意，又问：“那你说是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
阿秀心里咯噔一下，就去看陆婶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但四婶浑然不觉，四婶头上插着一支鎏金的钗子，脸上施了薄粉，夕阳薄照下脸颊更如抹了胭脂一般，十分娇俏，充满了少妇的迷人魅力，阿秀都快看呆了。
陆叔的眼神也深了些。
看不见的硝烟在弥漫。
阿秀忙开口打断这暧昧的气氛：“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四婶看了阿秀一眼，坚持的问：“到底是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
阿秀：“……”
陆叔开口：“衣服穿到你身上才好看！”
陆婶看着丈夫眉眼之间的笑意脸微微发青：“快回去吧，还得收拾床扫扫灰啥的，一会儿天就黑了。”
“娘！”一声奶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个面容白净的男子抱着个小女孩站在前头，小女孩对着四婶挥着手。
阿秀认得那是四婶的女儿，圆圆，平常四婶出门很少带她，都是在家让四叔或者老人带。
四叔看见他们，皱了皱眉说：“快回来吧，买个菜耽误那么久，还以为咋地了？”
四婶只好跟陆叔陆婶告了别离开，阿秀看陆婶眼神不善也忙走了，走了两步却被陆叔叫住，指指她的手。
阿秀忙把白葱交还回去：“不好意思啊，忘记了。”
完了就跑着离开了，晚上睡觉前看着洗去一身尘土累得不行的李二桥：“其实现在也不太羡慕陆婶子了。”
李二桥：？
…………
陆婶回到家里，把手中东西一放，一言不发开始整理房间，清洗打扫。
陆叔也把东西放下解放了双手，刚想说两句就发现妻子脸色不好，他侧身让了让，看着妻子端着一盆水，盆边上搭着毛巾，开始擦洗一点都不脏的桌椅。
“哎呦，这才几天，能有多脏，你走一路不累得慌，坐下歇歇吧！”他觉得口渴，想要喝水，却只有凉的。
陆婶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依然不吭声。
陆叔看了会儿，继续问：“你到底是咋了？”
陆婶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咋了，你说咋了？你一个男人跟一群女人们有说有笑的，你说咋了？”
陆叔听了毫不意外的解释道：“我又不是主动去找人家说话，是人家找我的，你丈夫是个说书先生，那些都是咱家的听客，你看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陆婶心中十分委屈，却无法反驳陆叔说的话，以她的修养，也说不出那些“狐狸精”“勾引人”“下作东西”类似的话。
陆叔继续道：人家找我就说几句话，又没干别的事，能咋地了？”
他走过去把妻子扶着坐在凳子上：“别生气了，你看这么些年，我领过一个女人回家来不？人家那张大人送来的，我都又给送回去了，家里连个丫鬟都没有，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了，儿子成婚了，女儿也出嫁了，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你还信不过我？”
听到丈夫这温柔安抚的话语，陆婶心里好受了一些。
陆叔又问：“这么多年了，我干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
陆婶想了想，摇摇头，说起来大家都是羡慕她的，丈夫能说会道，会办事，有才学，对她还好，不打不骂的，两人几乎没有吵过架，吵过架也是很快就和好了。
“对了嘛！走吧，今天中午我下厨，你看看你想吃啥？”陆叔捋了捋袖子，往灶房走去。
陆婶跟上去，说：“想吃你烧的茄子。”
…………
四婶回家以后，家里也不平静。
女儿闹着要抱，她却急着去做饭：“圆圆爷爷奶奶呢？”
“他们在老院子吃饭，圆圆一直等你回来，下次出去买东西回来早点，别老是跟人拍闲话。”四叔抱着圆圆跟着四婶走到灶房门口说。
圆圆看到娘在灶房忙，从爹身上下来，慢慢走到了娘身边，抱住她的腿撒娇。
四婶烦心不已，皱眉道：“赶快把她抱走！没看见我忙着嘛！”
四叔只好过去哄女儿：“让你娘好好做饭，过来，爹领你去屋里玩，看爹给你新买的小玩意儿！”
圆圆平日都是爹和爷爷奶奶带，比较少能凑在娘身边，眨着大眼睛，不乐意的被抱走。
四婶哄她：“好好的自己玩，等会娘喂你吃饭！”
圆圆这才坐在了一个木板做的矮矮的小孩床上，上面铺了棉褥子，放了一些玩意儿，四叔把她放上去说：“自己好好玩，爹去烧火。”
圆圆手里把玩着一个藤球，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四叔摸了摸乖巧女儿的头顶，去灶房了。
他尝试着和美貌的妻子商量：“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是整天打扮，你看人家都不这样……你能不能别老是出去，也在家待待，圆圆总是想跟你多亲近亲近，你老是出去，都找不着人。”
四婶切着菜看向丈夫，灶房里因为烧火蓄满了柴火烧出的烟雾，丈夫的白净秀气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她随意的说：“不是有爷爷奶奶看着圆圆嘛，我也是有事才出去。天天憋在家里不闷死了？”
四叔还想说什么，看四婶浑不在意的模样，也闭上了嘴巴。
但压抑已久的矛盾终究会爆发的，第二天早上，吃完了早饭，四婶选着今天要穿的衣裳，把圆圆扔在一边不管，四叔在灶房里刷了锅碗回来依然看见妻子在选衣裳，当即就忍不住了：
“你天天打扮个什么劲儿，二桥媳妇阿秀比你好看，也没见人家跟你似得涂脂抹粉，都啥样的女人才这么爱打扮，都是不正经的女人这样，你知道人家背地里都咋说你不？”
四婶猛地转身，拍开丈夫指着自己的手指：“我爱打扮咋地了？我是女人还不准我爱美，不准我涂脂抹粉了？我在娘家也这样？不喜欢你倒是别娶我呀！”
“那，那你整天和陆先生凑在一起做什么！人家有妻有儿女的，你整天凑过去说话，这合适不？”这一点四叔也忍了很久了，陆庆峰再有名望那也是别的男人，不应该跟自己的女人扯上点啥关系。
说到这点，四婶脸不知是不是被气的发红了：“哼，你还提陆先生，你能跟人家比吗？陆婶子天天都不用做什么，啥事陆先生都会做，还会读书有才学，能挣钱，你呢，你有啥？就靠你老子吃老本！一点本事都没有！”
“那你当初还不是嫁了我！”四叔憋红了脸骂。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哇——啊啊！”圆圆在一旁看到父母两人吵架，吓得大哭了起来。
但夫妻二人都急红了眼，根本没空注意她。
四婶看着丈夫的脸，孝昌长得好看，年少时候许多女孩都喜欢他，她也是被这一副皮相晃住了眼，嫁了过来，结果发现只有长相的男人根本靠不住，现在想来真是后悔不已。
越想她越生气，伸手就把桌子上的杯子往地上摔去，清脆的声音伴着里面的茶叶沾了满地，圆圆的哭声更响亮，看她如此怒火，四叔也有些心悸的往后退了一步。
丈夫的软弱让四婶更加肆无忌惮的边骂边摔，房间里充满了她喊道沙哑破音的怒吼声。
此时隔壁的阿秀一家刚吃好了饭，准备各自干各自的活儿去，被四婶和四叔的吵闹吸引了注意力。
“又吵起来了，哎呦，又吵起来了。”王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一墙之隔的隔壁，用不只是幸灾乐祸还是担忧的口吻说道。
阿秀也偶尔会听到隔壁争吵上一两句，不过比起王氏和李父的频率，那是少得多，力度也小得多，这次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场面”，
阿秀在外只见过四婶笑容妩媚，新衣漂亮的身影，无法想象她跟人吵起来是什么模样，尤其在两人中间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声，圆圆的哭声让阿秀更是揪心，她看向奶奶。
爷爷这时候看了奶奶一眼：“你去看看？”
奶奶把身上的围裙一解，小跑着就去了隔壁，路上朝春巧喊道：“快去喊你四爷四奶过来！”
李小桥不情愿的被王氏摁着头去学堂，李家的其他人就去了隔壁拉架。
阿秀觉得更像是看热闹。
四婶家的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里头四叔站在角落里，四婶指着四叔声嘶力竭的叫骂。
奶奶忙去拉住四婶说别吵了少说两句，孩子还在哭呢！
阿秀一个箭步过去抱起圆圆，站到一边哄着，圆圆的脸已经哭成了青色，脸上泪痕斑驳。
“四叔！”
“孝昌，过来过来！”
爷爷和李二桥，李父拉着四叔站到了院子里，四叔看着本家来人了，脸色才好一些，看样子也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你看看他，婶子你看看他……”四婶犹拉着奶奶指责四叔。
四叔和四婶隔着众人目光遥遥相望，阿秀看到四叔的眼睛里还带有一些畏惧。
圆圆哭着却不闹，在阿秀的拍哄下渐渐声音也小了，站在地上看着爹娘不知所措。
四叔看向圆圆，但是那边奶奶给了爷爷他们一个手势，示意先出去。
李父就说：“秀儿，那你先哄着圆圆。”
“孝昌，咱们先出去，先出去……”爷爷拉着四叔出门去了，他们刚到门口，才看见四爷姗姗来迟，看着众人知道事情暂时控制住了，也就在爷爷的手势下一同出去，转弯进了自家的院子里。
一墙之隔，李父给两位长辈添了茶水，三人听着孝昌说起事情的缘由。
这是家丑，即便都是本家人，作为一个男人，四叔还是说的模棱两可。
两位男性长辈也没有追根究底，男人的心大都是粗的，安慰着他：“他就是这么个性子。”
但李父眼中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同时又对孝昌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好似找到了同类。平日王氏对他无故喝骂都只能认了，论怕老婆，他也不是独一份啊！
那边王氏和奶奶听着四婶的哭诉，也就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们心中本就对四婶爱打扮有微词有不满，可现在人两口子闹腾的这么开，却不能说硬话，只能和稀泥软着劝：“哎呀，多大点事，打成这样不值得不值得！”
“东西收拾收拾，别乱摔东西了，都是钱买的，你看圆圆还在咧，小孩看见多不好！”奶奶安慰她。
“就是咧，你看你们这闹得，秀儿，圆圆抱进来吧！”王氏对院子里的阿秀说。
圆圆目光愣愣的，阿秀把她抱进屋，她朝着四婶伸手要抱，四婶就接了过去。
王氏朝屋子里看了看，拿着扫帚扫了地上的茶碗碎片，阿秀也凑过去把翻倒的家具恢复原状。
这个时候其他听闻的邻里街坊也上门了，脸上俱带着担忧的神情。
看着好些人上门探望，四婶摸了摸眼泪，笑了起来，说：“真是不好意思，叫你们都来了。”
众人看事情已经完了，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轻松，也有人看到没好戏看了，脸上露出些微的失望之色。
一个热情的比四婶年龄大些的微胖女人过来说：“小蓉啊，我看你就知足吧！看平日里孝昌对你多好，都没有大声对你说过话，这么好的男人哪去找！”
“嫂子……”四婶拉着这个女人的手叫了一声。
“秀儿也在这儿，叫小辈看笑话！”微胖的女人看了一眼阿秀又说。
阿秀：“二婶，你也来了。”
“恩，你们吵架声音那么大，这不听见都来了。”二婶点点头，找了个凳子坐下。
顿时四婶家做了一屋子邻里街坊的大娘媳妇们，大家也都劝解她说日子咋地不能过，说平日四叔对她对号，吃穿用的都不缺，还抖着圆圆玩，有人带着小孩过来的，圆圆不多时也笑了起来。
看没事了，王氏还惦记着生意，反正奶奶和阿秀在这，她就说先回去还有事儿。
“去挣钱咧！”有人调笑着说。
“去发财啊！”
“挣屁钱，发财？发屁，够吃够喝就不错了！”王氏也笑着从人群中走出去。
屋里有的小孩还小，也有四五岁的，春巧坐在奶奶身边和小孩们说话。
说着说着有的小孩开始朝家长要糖吃，大多的家长都不算有钱，对于孩子的要求不会马上满足，但也有娇宠孩子的，立马说给你铜钱去买吧。
四婶忙放下圆圆站起来，从里屋里拿出来一把糖分给了在座的孩子们：“屋里有点糖，都分着吃吃吧！”
春巧也接了过来两颗，高兴的道谢。
但那拿了铜钱的小孩也去买糖了，不多时回来了，拿着一把糖给自己娘看，屋里众人都看着，那妇人忙把糖果都接了过来，又分给了屋里的各个孩子，大家都十分开心，只有那买糖回来的小男孩，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许多糖都分给了别人，眼神比较忧伤。
大人们欢欢乐乐的继续说话，春巧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嫂子，朝着奶奶伸出了手：“奶，我也想去买糖。”
“买啥买，这还不够你吃的？”奶奶瞪了她一眼，但最后还是给了她两个铜钱。
春巧高兴的飞奔出去，屋里人谈论起小孩子们就是喜欢吃糖。
“多大个人了，还不懂事，跟小娃们一样！”奶奶却摇了摇头。
春巧已经十来岁了，但她依然和四五岁，六七岁的孩子们能玩到一起去，平日里也都是快乐大于天的态度，阿秀想自己十岁的时候偶尔会跟着父亲去衙门里听那些小吏们谈事情，也会和小姐妹们为了好看的珠花簪子争来争去。
春巧好像对吃兴趣更多一些。
媳妇们说着说着又问阿秀准备啥时候要孩子，阿秀从未想过这么快就要考虑这件事了，当即脸红的像是猴屁股。
“你看咱们都有孩子，你和二桥成亲时间也不短了吧，咋还没有呢，快生一个，让你奶奶抱个曾孙子！”
“二桥从小就长得好看，阿秀你又这么漂亮，生个闺女，咱们当亲家吧，你看我这儿子咋样？”
“哈哈哈哈就你能！”
…………
阿秀不知如何回答，看向了奶奶。
奶奶忙说：“俩小的还没长大咧！你们看春巧，就是个小孩，真不知道啥时候能长大哎！”
“春巧看着确实比和她一般大的笨拙些……”人群中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突然众人安静了两秒钟，阿秀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果然，看到奶奶的脸色也有些木，孩子的不好自己知道自己可以说，但是旁人是不应该说的。
马上有另外的人补救说：“活泼咋不好了，春巧挺活泼可爱的，再等等就长大了，孩子们长大可快得很，一眨眼就懂事了。”
众人说着话，春巧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拿着糖在吃，屋里小孩手里的糖早吃光了，看着她眼神里就带着光带着羡慕，奶奶深呼吸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又马上说：“又回来了，买了多少糖，看着给屋里的人分分！”
众人都看着，春巧即便不满也只能憋着，把自己的糖果分给了小伙伴们，于是大家又开心了。
等到众人茶话会完毕，奶奶带着阿秀和春巧回家的时候，奶奶在路上点了点春巧的头：“你看看你，买了糖不会在外头吃，拿回来干啥，拿回来得给他们都分分，你高兴了！”
春巧低着头不说话。
“给就给了，咱家也不差那几颗糖的钱，要不咱们也跟四婶家那样的，买一大包糖回来放屋里，有人来了待客？”在阿秀的成长经历里，无法理解因为这两只铜板，几颗糖引起的纷争。
春巧想说好啊好啊，奶奶却摇头：“咱们家跟你四叔家可不一样，哪来那么多客人，不用买，别破费啊，秀儿，听我的！”
看到奶奶确实不想让她花钱，秀儿只好点了点头。
四叔家的条件确实比她家的好，看屋里摆设就知道，而且里屋里的零食肯定也不知糖果，在四婶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好几大包的东西堆在那里，不知是什么，貌似是各种果子。
…………
中午阿秀一家人吃饭，饭桌上的谈资自然是隔壁的四婶一家，奶奶煞有介事的用下巴点点他们家：“你们没看见，孝昌多怕小蓉啊，孝昌害怕小蓉啊！看小蓉那样儿，都要上手想打人咧！”
家里没人应声。
王氏和李父自然想到了自己身上，在外的印象中，王氏也是个悍妇，李父也是个怕老婆的。
而爷爷，一直对奶奶十分冷漠，奶奶做得多，爷爷都心安理得的享用，看到其他夫妻的相处之道，奶奶又觉得人家的妻子过得畅快，又觉得看到了热闹心里乐呵。
一般没事的时候，李二桥和阿秀都是默默吃饭的，二桥不善言辞，阿秀是不想善言辞。
饭后，李二桥把这几日挣的钱分出一部分给了王氏，王氏借到钱十分高兴的收起来。
第一次挣的钱给了奶奶，奶奶挺高兴，过后几日王氏的脸色就不太好了，阿秀也能感觉到虽然和以前都一样，但有些细微的地方又不一样了。似乎家里有隐形的两个对立的阵营，她和二桥站到了王氏的对立面，奶奶那边。
但自从第二次挣的钱给了王氏，她的态度又变回来了。
挣钱少的时候，一次分成三份，每份太少了，就这次单给奶奶，下次单给王氏，挣钱多的时候，直接阿秀二桥这个小家，和王氏奶奶那里各一份。
这样的分配方式传出去之后，大家都称赞二桥十分孝顺。
午睡的时候，阿秀和二桥在房间里说话，阿秀道：“你们这边的媳妇都好厉害……”
“怎么厉害了？”二桥问。
“和丈夫吵起来不落下风的，而且不怕婆婆。”阿秀小声道。
李二桥不置可否，没有说话，想了一下如果阿秀也和娘，和四婶一样大骂，歇斯底里吵架的模样，吓得一个激灵：“阿秀，有人欺负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