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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抽条发芽,经过一夜严寒，嫩芽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霜露，被暖阳一照,渐渐蒸发不见。
施念念被尿憋醒，摇摇晃晃进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又差一点睡着，她提起裤子站起来，无精打采地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瞥见镜子里照出的影子时,动作一顿。
她脸上的残妆不知何时被卸掉了，头发乱糟糟,眼皮浮肿,脸色惨白。
每次喝了酒,第二天醒来模样都不太好看，施念念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这嘴唇怎么看着怪怪的？
她抿了抿唇。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将瞌睡虫赶跑了大半，施念念凑到镜子前,定睛一看,才发现下嘴唇破了一个小口。
什么情况？
和黎晶晶喝酒的时候嘴巴还好好的，怎么就破了？
难道是她睡着以后不小心咬到自己？
可是她也没有被疼醒啊。
电光火石间，某些被忽略的记忆涌出脑海——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施念念醉得稀里糊涂，话还没说完，被苏昧扑倒在床,接着劈天盖地的啃咬将她淹没……
嘴唇就是那个时候被咬破的。
是苏昧干的好事！
揪出了罪魁祸首，施念念气不打一处来，冲出卫生间,想去找苏昧理论，走到一半忙刹住。
好端端的苏昧为什么咬她？
那是因为她昨晚口没遮拦提到了陈烁……
苏昧说不想离婚，不想谈恋爱，她晕头晕脑，问苏昧是不是性冷淡。苏昧没吱声，她就怀疑苏昧变成如今这样冷淡无欲是因为陈烁，还问苏昧是不是还忘不了陈烁……
句句都踩在了苏昧的雷点上，每一个字都在挖人伤疤……
昨晚施念念真实喝大了，不懂看人脸色，说话不经大脑。现在回想起来，当她提到陈烁时，苏昧表情确实难看到了极点，咬她时那么用力，完全就是在发泄情绪。
意识到是自己有错在先，施念念顿时蔫儿，羞愧地捂了捂脸，不小心碰到嘴唇，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不对，就算是自己说错话惹苏昧生气，可是这报复形式完全不正常。
苏昧可以打她骂她，为什么要咬她嘴唇？？？！！！
嘴唇这地方是能随便碰的吗？？？
要不是知道苏昧是直的，她都怀疑苏昧这样是不是借机占她便宜。
施念念又不淡定了，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正巧穿戴整齐的苏昧走出房间，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先发制人地说：“怎么还没洗漱？”
施念念下意识低头审视自己。
“先去洗一下吧，我下去给你做早餐。”苏昧从容地越过她，转身下楼。
“……”施念念酝酿好的一番话就这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她机械地回了房间，进入洗手间。
刷牙时被牙膏刺激得龇牙咧嘴，快速洗漱完，施念念换了件衣服，下楼时，苏昧已经把早餐做好，气定神闲地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施念念气呼呼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我嘴唇破了。”
苏昧放下手机，眼神慵懒地看过来，瞥了眼她嘴唇，语气平静地说：“是我咬的。”
这么理直气壮吗？
施念念一噎，缓了缓情绪，说：“我当然知道是你咬的！我就是想问你，你为什么咬我嘴巴？”
“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不爱听，我很生气。”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生气……你也不能咬我嘴巴啊！”
“为什么不能？”苏昧两手交叉，慢条斯理地说：“是你自己说的，只要能让我消气，嘴巴也可以让我啃。”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说一半，施念念戛然而止，猛地想起一件事。
上次在酒吧，听到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婚后生活很凄惨，施念念一时不忿，给苏昧打电话让她来接她。苏昧果然来了，她顺势拉着苏昧，当着那些说她坏话的人的面和苏昧演了一场恩爱。
事后苏昧得知自己被利用，勃然大怒。
为了讨好苏昧，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给苏昧做早餐，哄了半天苏昧无动于衷，最后竟然以咬她手指的形式气消了……
当时施念念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说了这样一句话：“你早说嘛！别说手指头，嘴巴我都可以让你啃。”
然后她就被苏昧按住啃了嘴巴。
啃完苏昧还告诉她这样更解气。
“……”
苏昧居然记到现在？
那种话也值得被记住？？？
施念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她磨了磨牙后槽牙，提起一口气，说：“我那是乱说的！你怎么可以当真！”
苏昧拿起一片面包，悠闲地往上面抹着草莓酱，不做任何表态。
施念念整个人处于一种凌乱的状态，舌尖舔了舔那个伤口，又疼又气，说：“而且两个直女啃嘴巴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咬的时候就不觉得很别扭吗？”
苏昧眉心微动，淡淡地说：“我没什么感觉。”
“怎么可能没感觉？”施念念讶然。
苏昧抹草莓酱的动作一停，掀起眼皮看过来，说：“你有感觉？”
“……”施念念被问住了。
昨晚苏昧咬她嘴巴时，她确实是有感觉的……除了疼，还有一种酥酥麻麻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
“说说看，是什么感觉？”
苏昧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
施念念恍然回神，对上苏昧灼热逼人的目光，心下一慌，支支吾吾：“我……”
苏昧身体坐直，目光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敛眸，一针见血地说：“念念，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
确实不对劲，她们两个直女，为什么一大早要讨论啃嘴巴是什么感觉！
施念念瞬间清醒了，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委屈地说：“我嘴唇都这样还能有什么感觉，当然是疼啊！”
苏昧目光落在她被自己咬破皮的嘴唇上，表情变了变。
心里终究有些不忍，苏昧把抹好果酱的面包递过去，说：“以后你少惹我生气。”
“……”所以说喝酒误事。施念念语塞片刻，接过面包，心思转了转，说：“那你以后别再啃我嘴巴了。”
苏昧轻笑一声，拿起另一片没有抹酱的面包，优雅地吃了起来。
嘴唇有伤，施念念不敢像她直接这么咬，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咕哝着：“吃东西都不方便。”
被咬破的地方比其他地方唇色要艳一些，像是粘了一片花瓣在上面。
苏昧本来只是想小惩一下，没想到她皮肤这么娇嫩真的弄伤了她。对于自己的失控，苏昧深表歉意，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唇瓣，说：“要不你咬回去？”
施念念咽下嘴里的食物，愣怔地说：“咬哪里？”
苏昧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说：“你想咬哪里？”
施念念不知道她是想调侃，还是在暗示什么，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唇上，又匆忙挪开，放下手里的面包，清清嗓子，说：“把手给我。”
苏昧二话不说把右手伸过来。
施念念抓住她手腕，张开嘴巴要咬，想了想又丢开了。
“算了。”
怎么说也是她先惹苏昧生气，破就破吧。
苏昧还有点遗憾，把手收回来。
施念念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岔开话题：“是你帮我卸妆的吗？”
“嗯。”
“谢谢。”
被苏昧咬了一口以后，施念念竟然还能睡着，想来也是神奇。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拿着化妆棉耐心地帮她擦脸，醒来时看到脸上干干净净，只能是苏昧帮她处理了。
苏昧喝了口牛奶，状似无心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施念念歪头想了想，说：“记得一些。怎么了？”难道她又仗着喝醉干了什么蠢事？？？
“你跑进浴室，脱光，坐在浴缸里睡着了。”苏昧语气闲淡地说。
！
这一段施念念竟然完全不记得！
不过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浴袍之下什么也没穿，想来苏昧没有骗她。
她咽了口唾沫，说：“是你把我拖到床上的？”
“不然呢？”
“那……你……”
“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信你个邪。
苏昧先她一步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抬起手看了眼时间，说：“我还要赶去公司开个早会，这些你来收拾吧。”
“好。”
“走了。”
“拜拜。”
苏昧把手机装进包里，拿起外套脚下生风地离开。
吃完早餐，施念念把猫喂了，拿起手机给黎晶晶发语音：“你醒了吗？”
过了一会儿，黎晶晶回她：“刚醒。”
黎晶晶是下午的飞机，施念念说好了要帮她收拾行李。
出门之前，想起昨晚自己没洗澡，施念念进了浴室。
脱光站在花洒下时，冷不丁想起苏昧说的那些话，施念念心情有些微妙。
她才不信苏昧什么也没看见。
其实大家都是女人，看了也没什么损失，但不知道为什么，脑补苏昧帮她换上浴袍，再把她拖出浴缸放到床上的样子，施念念竟觉得有一丢丢羞耻。
除了父母，她还从来没有被谁看光过，怎么偏偏就被苏昧撞上了呢？
施念念甩了甩头，打开花洒。
热水“唰唰”淋下来，冲掉了身上的黏腻，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给冲没了。
她懒得化妆，但又怕被人发现嘴上的伤口，抹了点口红。
半个小时后到达黎晶晶家。
黎晶晶和家人住在一起，为她开门的是黎晶晶的妈妈。
“阿姨好。”
“念念，你都好久没来家里玩了。”黎母笑呵呵地说。
“这不是来了嘛。”施念念微笑说：“晶晶呢？”
“在她房间。”
施念念熟稔地来到楼上黎晶晶的房间，在衣帽间里找到了人，进去以后吓一跳：“你这是在收拾，还是在拆家啊？”
黎晶晶扎堆在满地的衣服和鞋子包包里，表情苦恼地说：“以前每次出去嗨都觉得自己衣服不够穿，今天一看到处都是，我都不知道该带哪些了。你快来帮我选选。”
施念念也有点选择困难症，两个人纠结了两个多小时才收拾出两箱行李。
黎母送水果进来，看到满地的狼藉，没好气地说：“让你早点收拾偏不听，万一落下什么东西怎么办？”
“必要的东西我早就放到行李箱夹层了，衣服鞋子也都收拾好了。”黎晶晶不以为意地说。
黎母还是不放心，打开她行李箱认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笑着对施念念说：“累了吧？先吃点水果。”
施念念：“谢谢阿姨。”
两个人席地而坐，边吃水果边聊。
“你那间工作室怎么办？”施念念问她。
“暂时交给我堂姐，她帮我管。”黎晶晶吐出嘴里的葡萄籽，伸手要去拿水果，突然注意到她嘴唇，“你嘴怎么了？”
施念念一愣，想是口红被水果蹭掉了，也没瞒着她，撇撇嘴，说：“苏昧咬的。”
黎晶晶咋舌：“你们两个，不会真的假戏真做了吧？！”
“……怎么可能。”
“那她干嘛又亲你，还亲得这么用力？？？”
“不是亲，是咬，咬！”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施念念急于撇清，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她。
黎晶晶水果都忘了吃，津津有味地听她说完，揶揄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生气啃人嘴巴，你们这对假妻妻可太会玩了。”
施念念窘然。
黎晶晶略微沉吟，觉得她们这样橘里橘气很是奇怪，问：“你确定苏昧是直的？”
这已经是她第n次问这样的问题了，施念念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怀疑苏昧的性取向，这一次，仍然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确定。”
“直女怎么可能动不动啃人嘴巴？”黎晶晶表情凝重地说：：“我越来越怀疑她对你心怀不轨了。”
“她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我。”施念念郑重其事地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施念念指了指自己破了的嘴巴，干巴巴说：“因为她说啃我的时候没感觉。”
“…………”
下午三点，施念念和黎晶晶父母一起送她到机场。
飞机冲破云层，彻底消失那一刻，施念念没来由地感伤。
登机前，黎晶晶还正儿八经地提醒她，让她多出去交朋友，别总一个人闷在家里。施念念心情挺复杂的。
她可以和那些名媛小姐一起嗨，也可以和狐朋狗友一起玩，但是做朋友就算了。
人才刚走，她就已经感觉到孤单了。
回去以后也不想码字，施念念抱着球球坐在沙发上发呆。
门口“嘀”的一声。
怀里打呼噜的球球警觉地支楞起脑袋。
看到苏昧推门进来，施念念有些诧异：“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苏昧换好了鞋，走过来把食盒放在茶几上，说：“约了个导演吃饭，今天我只带了你的饭。”
施念念没什么胃口，岿然不动瘫着，说：“谢谢。我晚点再吃。”
苏昧觉察她语气不对，多看了她几眼，说：“黎晶晶走了？”
施念念慢吞吞点了点头，盘腿坐起来，恹恹地说：“现在通讯很方便，想见面可以视频，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苏昧看着她头顶写满忧愁的发漩，静默几秒，说：“她对你很重要。”
施念念有一搭没一搭揉着怀里的猫，感慨地说：“我跟她认识七年了，虽然毕业以后没有住在一起，但也算是形影不离。她是我朋友，也是我半个亲人。”
“那我呢，我是你的什么？”
施念念抬头，与苏昧四目相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朋友啊。”
“只是朋友吗？”
“还有高中同学？”
“……”苏昧嘴唇动了动，凉凉一笑，说：“有时候我很羡慕黎晶晶。”
“羡慕什么？”
苏昧却没说，深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其他东西放下，说：“我去换件衣服。”
“哦……”
苏昧已经迈上台阶，突然又回过头来，自上而下看着她：“念念。”
“嗯？”施念念抻着脖子与她对视。
苏昧薄唇微启，悠悠地说：“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陈烁，我们两个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样。”
施念念愕然。
“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闹翻，我会不会取代黎晶晶，成为那个你最信任、最看重的人？”
“……”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所以苏昧没有等她回应，默默转身。
球球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好奇地凑到食盒上嗅来嗅去。施念念恍若不觉。
她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回到那个青春懵懂的年纪，那个寒冷的冬日。
那天，苏昧第一次来她家做客。
外面很冷，熄灯以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被窝很暖，有一股不属于她的很好闻的淡香。
施念念一个翻身，面对睡在她旁边的苏昧，小声试探：“你睡了吗？”
“……没有。”
施念念摸到她的手，勾住，压着嗓子，雀跃又羞涩地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隔壁班的陈烁昨天跟我表白了。”
“……”
那个时候，苏昧还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可以无话不谈。
她第一次把秘密告诉苏昧，就是关于陈烁。
隔壁班的校草跟她表白了，她情窦初开，有点心动。
施念念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她激动得睡不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苏昧是个沉默的听众，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
黑暗给她了很大的勇气，她把少女心事全部向苏昧剖开，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却很开心，因为这种和人分享秘密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最后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清晨醒来，没有看到苏昧，只听到洗手间方向传来的微弱水声。
施念念心情大好地拉开窗帘，发现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她心血来潮，手指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接着又写了陈烁的名字，最后在中间画上一颗爱心。
画完以后，她又匆匆把后面那两个字擦掉了，扭头时，发现苏昧已经洗漱完毕站在她身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静静看着她。
施念念读不懂苏昧那个眼神包含了什么，以为她是发现了自己蠢兮兮的行为，脸微微一红。
苏昧什么也没问，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往玻璃上细细哈了口气。
刚才被她擦掉的那块地方很快又形成一层水雾。
施念念没想法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为了转移尴尬，抱着她胳膊，没话找话地说：“你也喜欢玩这个呀？”
苏昧偏头看她，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伸出细长的手指，在那层水雾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昧的字很漂亮，纤长有力，衬得施念念的字略显秀气。
看她写完，瞥见旁边那颗爱心，施念念觉得很不好意思，抬手想擦掉。
苏昧却阻止了她。
这样一来，玻璃上的字就变成了：施念念[爱心]苏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