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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落第(四千字大章)
建隆二年,三月底,经过多日的忙碌之后,大宋首次科举会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此次会试的策论题目,乃是赵德昭定下的。
一论方今之世,当以何策利国安民。
在定下策论题目后,赵德昭便没有参与太多了,而是全权交给了薛居正与卢多逊二人负责。
商会和武院的筹办,也已经提上议程,他实在分身乏术。
直到批奏最终录取试卷之日,赵德昭才忙里偷闲,匆匆赶至礼部贡院。
「启禀殿下,臣等合诸位同僚之力,已将所有试卷批阅完毕,其中合格试卷共一百一十二份。」
见赵德昭赶来,薛居正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禀报:「所有试卷皆已封录誊抄,待太常寺官员核对原卷丶对应考生姓名籍贯后,便会将完整的录取名单呈交殿下过目。」
「也就是说,此次会试,共有一百一十二人被录取为贡生,可入殿试?」赵德昭挑了挑眉,下意识咂了咂舌。
这个人数,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多上几分。
接下来的殿试,只会论名次,而不会再淘汰学子。
「今科能录取百余人,也出乎了臣的意料。」薛居正还以为赵德昭误以为此次取士过宽丶会良莠不齐,便连忙解释道:「不过殿下放心,此次阅卷,臣与诸位同僚皆未敢有丝毫懈怠,评分之严比之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一份录取试卷,皆是反覆审阅丶权衡再三,绝无滥竽充数之辈。」
「取士以严,理应如此。」赵德昭却是摆了摆手。
见赵德昭并未面露不悦,薛居正也稍稍松了口气,不禁笑着道:「经此次科举,臣这才发现,天下竟有如此之多的贤士如沧海遗珠。」
「同样的标准,今科录取人数却远超往年,足以见得,多数登科之人,皆是往日被那些碌碌无为之辈,阻隔于朝堂之外的寒门士子。」
「殿下的科举新政,当真是造福了天下,实有千秋之功!」
薛居正的姿态放的很低。
赵德昭咧嘴笑了笑,大有深意的瞥了一样薛居正:「薛公能知我心意,实乃我之幸事,日后要仰仗薛公的地方还有不少,只望薛公莫要推辞。」
「好说,好说————」
见赵德昭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薛居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又忽的一拍额头,连忙从书案上找出一份誊抄好的试卷,神色犹豫地递给了赵德昭:「殿下,今朝阅卷,皆是按照殿下的要求来的,只取对旧政抱有斟弊之人,可这份试卷————却是让臣,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赵德昭微微颔首,接过试卷,目光只是大致一扫,便知道薛居正为何如此为难了。
这是一篇力主大宋恢复汉唐旧制的策论,从汉武帝「独尊儒术」起笔,洋洋洒洒铺陈至唐太宗「贞观之治」,字字珠玑丶笔力道劲,引经据典间尽显才学,看得人暗自惊叹。
平心而论,这篇策论,文采丶见识皆属上佳,即便放在往届科举,也足以稳居前列,算得上是难得的佳作。
但可惜了————
「此人不用。」赵德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试卷递了回去。
这份试卷是经过誊抄后的,其上无姓名丶无籍贯,他的决定,纯粹是基于试卷中的观点,无关个人恩怨。
原因很简单,此人的观点,与他背道而驰。
此次科举,他要的是能在日后坚定支持他推行变法新政丶打破旧制束缚的士子,而不是什么固守成规丶一心想要恢复汉唐旧制的守旧之辈。
即便此人是难得的人才,那也也不行。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缺的是在思想上,高度和他一致的人。
若是启用此人,日后必然会成为新政的阻碍,与其届时反目,不如趁早弃用。
薛居正虽早已猜到这个结果,心中仍不免为这位考生惋惜,却也不敢有丝毫异议,转头对身旁的礼部侍郎吩咐道:「去,让太常寺那边,将此人的姓名从贡士榜上划掉。」
「喏。」礼部侍郎不敢耽搁,匆匆应声离去。
不多时,太常寺负责核对名单丶筹备放榜的官员,便查到了这份试卷对应的考生信息。
看着手中的名册,这太常寺官员忍不住摇头一叹:「原来是张去华啊————怪不得能写出如此策论,只是可惜了————。
「7
感慨归感慨,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拿起笔墨,将「张去华」三个字,从原本的一百一十二人录取名单中,轻轻划去。
日头渐盛,礼部贡院外的空地上,早已围满了等候放榜的士子与百姓。
随着太常寺官员与礼部官吏一同将贡生榜张挂在高墙之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抬头看去:
会试首名杨砺。
会试二名—周渭。
会试三名——李肃。
会试一百一十一名——刘察。
整整一百一十二个人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榜单之上,比往年多出数倍,看得围观众人目瞪口呆。
「苍天在上,此次科举,竟真的录取了一百余人!」
「我就说新政好!你看,那个周渭不过是一个流民,竟会试高第,我等寒门,终有出头之日了!」
「可不是嘛————往年科举,最多也就二三十人,此次竟有百余人登榜,还有如此之多
的布衣,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听着四周嘈杂的议论声,周渭静静的站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周渭」二字,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切实际的梦幻感。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流离失所的浮人,一个三餐不继,只能靠替人做工勉强糊口,连户帖都没有的流民。
而今,他竟真成了这大宋的贡生!
这如梦如幻的一幕,怎能不令人恍惚?
「恭喜周兄高第!」
吕端也犹自惊叹不已,却是发自内心的为好友感到高兴:「这下,周兄总该应我之邀,与我好好饮上几杯,庆贺一番了吧?」
「合该如此,此次当我来做东。」周渭也回过神来,连忙道:「只是在下囊中羞涩,实在请不起吕兄去樊楼那般奢华之地,只能寻一处寻常酒肆,还望吕兄莫要嫌弃。」
按照开封城的惯例,若是会试高第,登榜贡生,必会宴请好友彰显荣光,其首选便是开封城最大丶最奢华的酒楼樊楼。
只是他实在是穷的叮当响,攒下的这几百文家当,也是替人做工得来的,实在奢华不起。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酒不在贵,有心则诚。」吕端豁达一笑,毫不在意,「能与周兄同饮,便是路边小摊,也胜似樊楼珍馐。」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便准备挤出拥挤的人群,寻一处就近的酒肆,好好庆贺一番。
可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只见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人,在一群士子的簇拥下,硬生生挤开人流,昂首挺胸,径直朝着贡生榜下走去。
「信臣兄,依我来看,这贡生榜根本没有细看的必要,若你无法高第,那这开封城中,还有何人配登此榜?」
「可不就是嘛,天下才共一石,信臣一人便独占了八斗,便是用一句冠盖满京华,也不为过啊,此次登榜,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听着身边这些士子的吹捧,张去华虽心有不屑,但脸上却不由自主的露出受用的表情,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神情也变得高傲起来。
谄媚归谄媚,但他觉得,这些人只是在说实话罢了。
放眼整个开封府,年轻一辈中,何人能在才华上压他一头?
人群中,吕端瞥见了被众人簇拥的张去华,眉头微微一蹙,回想了一番榜单上的人名,低声对周渭说道:「周兄,我记得此人,便是那个睢县张氏的张去华吧?方才我看榜单,似乎并未在上面看到他的名字。」
周渭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吕端的手,加快脚步往外挤:「与我们何干?
他登不登榜,是他的事,我们自管去饮酒庆贺便是。」
吕端也点了点头,他的性子也不喜欢关注这些八卦琐事。
方才也只是随口一问,见周渭不愿多提,便不再多言。
另一边,张去华也恰好瞥见了挤在人群中的周渭,先是微微一怔,见周渭神色平静,既无喜悦,也无失落,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一声:「看此人神情,定是没有登第。」
「也是,不过区区贱民尔,又能读得几本书?纵使侥幸参加科举,也不过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罢了。」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便收回目光,不再将周渭放在心上,抬眼望向墙上的贡生榜,目光自信:「杨砺————京兆杨氏。」
待看到榜首之人时,张去华皱了皱眉,喃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虽说一日之试,不足以辨其才,不过他能得首名,倒也不虚。」
在他看来,会试首名,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却被他人夺走,心中难免有些落差。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去,目光扫过第二名的位置。
周渭?
那个流民,居然能名列第二?
张去华的自光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仔细一看,榜单上周渭」那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赫然排在第二名,仅次于杨砺。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身边先前一名吹捧他的士子忽然惊疑道:「奇怪,怎么没有看到信臣兄的名字?」
「开什么玩笑!」另一位士子当即忍不住笑了:「以信臣兄的才华,怎么可能落第?
定是你看得不仔细,再好好找找!」
这两句话,如一道惊雷般炸响在张去华脑海中,他猛地回过神来,强装镇定的往下看去,目光飞速扫过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李肃————王佑————刘·————
一个个人名,在他眼前划过,他眼中的镇定渐渐消失,脸色也随之变得微微苍白,呼吸愈发急促。
他顺着榜单,从首名杨砺,一直看到最后一名刘察,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名字,可始终没有看到「张去华」三个字。
他愣住了,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重新睁开,目光再次落在榜单上,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围簇在他周围的士子,也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张兄————好像真的落第了?」
「不会吧?以张去华的才华,怎么可能落第?我还以为他至少能进前三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发挥失常了?」
议论声传入耳中,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剐在张去华的心尖上。
他反覆看了三遍榜单,每看一遍,心中的绝望就加深一分,直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落第了。
「嗡嗡嗡————」
当得知这个真相后,张去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乾了,身子微微颤抖着,眼前一黑,眼看就要晕倒在地。
「信臣兄!」
身边的士子们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急切地安慰着:「你醒醒!莫要激动!」
「是啊信臣兄,或许是哪里出了差错,可莫要因此坏了身子。」
「此次落第又何妨?以信臣兄的才华,下次科举,必定能一举高中丶独占鳌头!」
可这些安慰的话语,落在张去华的耳中,却像是莫大的嘲讽。
他早已习惯站在云端,如今骤然跌落泥潭,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心里开始微微有些扭曲起来。
「滚!都给我滚!」张去华猛地勃然大怒,一把甩开搀扶他的众人,双目赤红,神色癫狂:「谁要你们假好心安慰我?莫以为我不知,你们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滚!都滚远点!」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皆是面露无奈,本想再劝,可见张去华已然陷入疯魔之境,口中污秽之语频出,他们也渐渐皱起眉头。
本是好心,却被当做了驴肝肺,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左右不过一个落第士子罢了。
众人冷哼一声,哄然散去。
张去华踉跄着后退几步,失魂落魄的站在贡士榜前,嘴里不停的重复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落第?一定是作弊了!一定是他们作弊了!」
「一定是那些主考官嫉妒我的才华!串通一气,故意排挤我!一定是这样!」
「我要去讨个公道!我要去击鼓登闻!」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脚步踉跄地冲出人群,状若疯癫。
忽然,他猛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跟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茫然地抬起头,还未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信臣兄,稍安勿躁。
「关于你落第之事,在下或许,知道些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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