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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只想着自己摘花本是想要赠与恢哥哥，却遭无情毫不容情地鞭笞。
他觉得自己先前是是蒙了心才会觉得王恢温柔，觉得王恢在乎他。
也就是那一天，李婉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翩然来到他房中，柔和的嗓音，温暖的语调，还有烫心暖肺的龙云吞。
让他对恢哥哥的失望，都尽数成了对李婉儿的好感。
谁知……
谁知！！
那缕生魂伫立在他身边，每个死者的人魂归来时都是不一样。
王恢这一缕人魂，失了双目，亦辨不清身边人的嗓音，甚至不知今夕何夕。
他重返凡间，大约是生前觉得一件事做的不好，做错了，觉得遗憾。
所以想要弥补。
王恢最后做了一个与生前不再相同的决定。
云吞盛出来，装在碗盏里，碧绿葱丝，奶色汤汁。
他把碗递给“李婉儿”，却忽的在最后停住。
“我还是待他，太冷漠了些。”王恢喃喃着。
好一会儿的沉默。
“算了，我自己去瞧瞧他，再与他道声歉。”
赵破奴此时呆呆看着，脸色已和魂魄一样苍白。
他原以为是恢哥哥太冷，冷如寒铁，令自己的心冻成了冰。
可谁曾料恢哥哥竟是对自己好的……
他在尘世间放不下的遗憾，居然是自己。
——再与他，道声歉。
赵破奴缓缓抬手，将脸埋入掌中。
他的肩膀微颤。
不是的……
赵破奴喉头哽咽，复而恸泣，他跪下来，他跪在那个看不到自己的残魂跟前，红布条搁在脚边。
他断断续续期期艾艾，他声嘶力竭几欲泣血，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嚎啕。
赵破奴跪在王恢跟前。
不是的……
他俯进尘埃里，他捉住王恢染血的衣摆。
君非心如冷铁，我亦难为顽石。只是前尘算错，误君良多……只是……
“恢哥哥、恢哥哥……”他悲恸着，蜷缩着，“是我错了，求你……跟我回去……”
“恢哥哥……跟我回去，是我不好，你以后再是打我骂我，我也绝不还手，恢哥哥，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敬你、疼你、待你好……”
但是王恢的衣摆那样缥缈，捏在手里随时像会碎掉。
赵破奴恨不能将将自己的胸腔剖开，将自己的心脏换给他，只要能再听到他的心跳。
夜恨不能将血液流尽，奔淌至他的血脉里，只要能再瞧见他脸上有颜色。
赵破奴恨不能做尽一切，去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恢哥哥。”他终是泣不成声。
“我们重新开始来过，好不好……”
灯花粲然, 照一双人。
此刻不是在厨堂了，王恢已至赵破奴寝居。他瞧不清路, 赵破奴便拉着他的手，带他走。
王恢二魂已失, 不知今夕何夕, 也不知道与自己十指交扣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迷迷糊糊由他领着，赵破奴带他进了屋, 擦了擦脸上的泪, 关上了房门。
王恢将那一碗云吞放下。摸索着，来到床头，轻声问道：
“破奴还睡着？”
“……”
王恢见没有反应, 就当赵破奴确实还在睡着，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怅然。
赵破奴于心不忍, 又怕他复要离去, 便坐到床边，说道：“恢哥哥, 我醒了。”
赵破奴听到他唤自己，王恢眉头微微一动，而后“嗯”了一声, 便有些犹豫，没有再说话。
赵破奴知他脸皮薄，如果是觉得李婉儿在场, 大约说不到两句又是要走的，所以拾起桌上一枚发扣，凌空打在房门上，作出李婉儿掩门离去的动静，而后道：“恢哥哥怎么来了？是谁带你来的？”
果然，半魂之下的王恢比平日里好骗的多，他怔愣片刻，说道：“婉儿带我来的，她走了？”
“她走了。”
“嗯……”
沉寂一会儿，王恢终于说：“破奴，你的伤……”
“伤，不怪恢哥哥。”赵破奴轻声道，“是我擅折夜昙花，恢哥哥罚我，应该的。”
王恢没有想到他竟会这么说，微有一怔，而后两扇细软睫帘簌簌轻颤，叹了口气：“疼吗？”
“不疼了。”
王恢抬手，冰凉的指尖摸索着，触上他赵破奴脸皮，半晌：“对不起，你不要记恨我，好吗？”
要是当年，他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软话，可是身死之后，生魂在阴曹地府飘飘荡荡。
但是回首往事，只觉得其余皆无憾恨，唯独对赵破奴太过不近人情。
所以，再得一次旧景重现的机会，这曾经碍着脸皮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便这样自然而然地轻诉出来。
赵破奴觉得心口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淌过，那些十几年来以来残存的仇恨、经年的旧伤，弥留的不甘。
原本就已碎成齑粉，此刻更在这一声诚挚至极的道歉中被冲刷殆尽，再无丝毫剩余。
红布条中，赵破奴凝望着恢哥哥的脸，血污像是瞧不见了，苍白面目也好像又有生气起来。
他似乎又隔着那一去不复还的时间，看到了人生中初见王恢时的那张柔和容颜。
赵破奴情不自禁地抬手，温暖的手覆住他冰冷的手。
“我不恨你。”他说，“恢哥哥，你对很好，我一点都不恨你。”
王恢此时出神须臾，忽而笑了。
死去的人，即使脸上有着斑驳污脏，他笑起来仍是冰泉始解，满室盈春，他眼睛闭着，却似有珠玑璀璨，在睫毛间熠熠生辉。
那是个放下了死后夙愿、灿烂至极的笑容。骄而不纵，艳而不妖，像是最繁茂稳重的那一株山茶花开了花，枝头树梢，庄严又慎重地戴上千万朵温柔薄色，璀璨芳菲，星子般披满叶间。
赵破奴不由得看呆了……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瞧见王恢这样放松明快的神情。赵破奴笨笨地
忽而想到“笑靥如花”，又觉得不合适，再想到“一笑百媚生”，觉得更荒唐。
最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个字句来形容他瞧见的这一瞬美景。
重复感叹着，好看。
那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以前怎么就……从来没发现呢？
赵破奴忽而轻声道：“恢哥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嬷嬷的那朵夜昙花，我原不知如此贵重，那天摘下来，是想送给你的。”
王恢似乎有些惊讶。赵破奴声音轻下来，有些赧然，甚至有些孤立无援地重复：“是……是给你的。”
“给我折花做什么？”
赵破奴的脸不由得红了：“就，就是觉得那花很衬你，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诧异，原来，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么久之前，为王恢摘花时的心情？
失去了其余两魂的王恢当真好温柔，。
他摸了摸赵破奴的头，笑道：“傻。”
“……嗯。”赵破奴眼眶蓦地热了，仰头望着他，吸了吸鼻子，“傻。”
“下次别再犯了。”
“下次不再犯了。”
赵破奴想了想，回忆起自己那次之后自暴自弃后，四处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把王恢气的不轻。
到最后王恢心灰意冷，丢给他那句让他曾恨了一生的判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赵破奴说道：“恢哥哥，我答应你，不会再教你失望，要做好的，不做坏的。”
他读书不多，说不出太多铿锵有力的许诺来，但只觉得胸口一阵热血翻涌，年幼时曾经质朴单纯的那片魂灵，似乎终于自沉睡中苏醒。
“恢哥哥，直到今日，才知你待我好。”
赵破奴目光灼灼，自床上爬起，跪在王恢跟前，长磕而下。
再抬起时，青年眉宇肃穆，庄重至极。
“以后，赵破奴不再教你丢人了。”
二人促膝长谈，但多半都是赵破奴在说话，他存了心要心疼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可爱的。
王恢静静听着，时不时摇头微笑。不觉间窗外渐渐泛起鱼腹白，好像浓重的墨被稀释。
初阳将升。
杨觅清立在枫华树下，湍急流淌的河水溅湿了她粉白的衣摆，但她却浑然不觉，只焦灼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