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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也在唤着他：“将军，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吧……”
“破奴，你回来陪陪恢！你不要做什么傻事啊，破奴！”
陪陪他。
陪陪他……
赵破奴于是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循声而去。
他不能垮掉，他不能垮掉——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幕后黑手尚未揪出，且不说天裂之变随时可能再一次重演，便说遭此劫难，王府损失惨重，百废待兴……
檀耀已经痛的失去了神智，痛的再也爬不起来，他不能垮掉。
赵破奴便忍着，捺着。
他告诉自己，不痛了，不痛了。
王恢的死，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不痛了。
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
他到死都在念着他，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把全身的灵流都给了自己，怎么可能不痛……
王恢自己也受了一样的伤，为了不拖累他，做出一副断情绝意的模样，自行离去……怎么可能不痛……
那时他依然对着王恢怒吼，对着王恢发泄无尽的恨意，他把王恢伤病未愈时辛苦为他包的云吞统统翻落在地。
王恢在他面前矮下了身，低下了头，去一个一个地拾起来，全部丢掉。
不……可能……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啊！！
赵破奴挖了王恢的心！怎么可能不痛啊！！怎么可能……
赵破奴走不下去了，他在原处忍了很久，平复了很久，浑身都在颤抖，浑身都在战栗。
心真的好痛。
他把脸埋进掌心，咬紧了嘴唇，把哭声和着淋漓鲜血一并吞下去。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把自己的心绪勉强抚平。
他仰起头，眼眶通红，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下了无尽长阶。
不能垮掉。
“嬷嬷。”
“破奴，你去哪里了？你可要急死我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以后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恢呀？”
“嬷嬷，是我不好。”赵破奴道，“我没事了，劳烦嬷嬷挂心了。”
王嬷嬷摇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拍着赵破奴的肩膀，半晌之后道：“嬷嬷不怪你，不怪你，你比檀耀强很多了……唉……”
赵破奴沙哑地问：“檀耀呢？”
“抑郁了，现在高烧不退，刚刚喝了药睡下，幸好睡了，他醒着就哭，怎么劝都劝不住。”王嬷嬷显得很疲惫，“此一事，在四方之地激起轩然大波，上修界也开始派人纠察事情始末，可是幕后之人处理得极为干净，桃源镇在血战中几乎已被夷为平地，现在半点线索也不得知。”
赵破奴听到这个消息，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人的本事显然已经在众人的预料之外，甚至在他的意料之外。
能这样了王恢性命的人，做事情又岂会轻易落下把柄。
“他们打算怎么办？”
王嬷嬷道：“为了这件事，决定各派表率，于上宫殿商谈，我明日就……但是檀耀这般模样，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的不错，桃源镇一事，就连王恢都命殒其中，帝上就算再是冷漠，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幕后之人的人究竟是谁。”
“他缘何要这么做。”
“而且此人下一步动静又该是什么。”
三个诘问犹如兀鹫般盘绕在每个人心里，谁都想知道答案，但调查了半天，仍旧是一筹莫展，没办法，只能携起手来。
赵破奴道：“派中诸事，我会帮着嬷嬷一并打理。”
“那就好……唉……苦了你们了。”
檀耀整日介魂不守舍，积压的宗卷委托就全都落在了赵破奴肩上。
赵破奴全身心地浸淫到案牍之中，不敢有片刻倦怠，因为只要他停下来去想，停下来稍作休息，那强烈的苦痛与后悔就会把他拖下深渊，拷问着他残破不堪的魂灵。
他恨不能日夜俯首卷前，借以摆脱内心无休无止地愧疚与折磨。
凡间阴气大盛。许多蛰伏许久的妖邪们借此东风重出江湖，为害四方。
这些日子，向王府求援的委托函简直堆成了小山。赵破奴忙碌其中，废寝忘食，往往是黎明时就赶往芳心殿，到了深夜才回去休息。
不即使这样，他还是会在汪洋书海中，冷不防地，被王恢留下的碎片扎中。
烛泪缓缓滑落，灯蕊爆出一串花火。
待赵破奴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已对着这一张书函发了良久的呆，手指摩挲着，想起的是明月殿里王恢扎着高高的马尾，咬着锉刀，专注地盔甲上桐油的模样。
赵破奴长叹一口气，指尖点上额头，轻轻揉过。
忽听得有人敲门。
“嬷嬷？”
披着素淡粗衣走了进来，王嬷嬷把端在手中的托盘在赵破奴案卷旁放下，卷袖拨亮了蜡烛，而后温声道：“破奴，忙了一天了，吃些东西吧。”
“……也好。”
赵破奴苦笑着，把卷宗放下，捏了捏隐隐抽痛的眉心。
“我命下人炖了一碗汤，炒了几碟小炒。”王嬷嬷将菜布好，隔着碗试了试温度，“还都还暖着。”
两人吃着饭，王嬷嬷见他额角一缕碎发散落，衬得一张英俊脸庞颇有几分憔悴，便伸出手来，替他捻好。
“破奴。”
“嗯？”
“那天……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恢说？”
赵破奴心里头乱得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问道：“哪天？”
“……”王嬷嬷抿了抿唇，垂下眸道，“就是你成亲那天。”
“……”
“你说你去帮……有一句话，如果等你回来，还想跟恢说，就……”声音渐渐轻下去，头也低下去。
那灯花烛海里，王嬷嬷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赵破奴久久凝视，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不拘小节，他也确实不把世人诟病放在眼里，不知道义礼数为何物。
可这不意味着他没有心。
“对不起啊。”良久沉寂后，赵破奴轻声道，“，嬷嬷，我心里难受，我想……如今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所以那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王嬷嬷蓦地抬起脸来，一双慈祥眸子满是愕然。
赵破奴苦笑一声，伸出手，犹豫片刻，说道：“嬷嬷，这些天又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静下来把所有事情都捋清楚，我怕我太随便。”
饶是烛火温暖，也遮不住王嬷嬷面色渐渐苍白。
“随便？”
顿了顿，王嬷嬷忽的笑起来。
“破奴，那时生死离别，性命攸关，我原以为你要说的，是久经熟虑透了的事情。”
“不错。”赵破奴蹙起眉头，“那件事我在心里揣了很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但是……”
“但是？”
“……但是不是现在。”
手在袖间捏成拳，赵破奴说。
“不是现在，嬷嬷，你不知道，其实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我不想在这样难受仓促的情形下告诉你，我……”
“赵将军！”
此时一位下属冒冒失失闯进来，却见到在丹心殿处理门派事务的人是赵破奴，又忙低头行礼道：“啊，将军。”
因遭此打断，王嬷嬷甩齐了衣袖，前倾的身子复又坐回去，整个人变得淡淡的，显得很慈祥。
赵破奴没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抬起眼帘：“到底发生什么事？”
“王府门外有重要之人来访，特、特来禀奏。”
“判官大人？”赵破奴说，“眼下有权势的人物眼下都在帝殿，现在哪里来的什么重要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