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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觅清自问自己庸人一个,没有那份心力或是趣味做什么祸国妖孽,只要文子悦能够开口放人,她立即可以提溜行礼跑出几十里地,连头都不会回一下。
在她委婉地表示自己的看法后,倒像是触发了什么不得了开关,面对她时文子悦的笑意一向明朗而热切,唯独那次却压抑得让她都觉出不安——
不久之后从那些奏折中明显看出的,蹦哒得最高反应最激烈的几位臣子,全都被文子悦寻了个由头贬官砍头,最惨的那个直接抄家灭族,阖族上下数百余人全都上了刑场,掉了一颗大好头颅。
“有朕在一日,觅清便无需担忧自己的安全,无论如何,朕自会护你性命安康,一世静好。”
文子悦用那双刚刚印下玉玺,夺了数百人性命却仍旧一尘不染,仿佛无害的白皙手掌摸摸杨觅清的头顶,笑意温文。
“哪里是害怕……”
杨觅清斜睨她一眼,先是失口否认,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
“陛下,帝王之道,驭下为重。你这般一味打杀,总归不是办法,时间一久,总会危及社稷。”
杨觅清看来,文子悦委实不是这样残暴昏庸的君主,这段时间以来的举措倒像是魔怔一般,是非曲直不辨,很是诡异危险。
“觅清,是在担心朕?”
文子悦心中一动,重点完全错误的他不禁扬眉,很是有些得意忘形的味道。
“皇上你性情品格都有变化,倒是自作多情这一点还是一如既往……我只是不想做那王朝覆灭的牺牲品,到时候你两腿一登一了百了,我做那祸国之首,还不知会是如何下场。”
此时听闻此语,文子悦的神色微变——最初杨觅清劝诫她时,最早提出的例子便是纣王妲己的,重点描述了她们如何作恶多端然后被活生生烧死在鹿台,天下百姓拍手称快这一遭——他自然明白后者的言外之意。
几乎少顷的沉默后,文子悦先是在最后一份奏折上落下一笔,然后放下手上朱笔反身握住杨觅清的右手。
他眼见觅清虽然神色臭臭,却终究还是没有甩手松开,文子悦的眼睛愈发明亮,宛如天真稚子般笑得开怀。
“朕既想做那商纣王,又不会做那商纣王。”
“觅清,朕愿意同那帝辛对待妲己般,倾天下拱河山,但换你一人欢颜,却决计不会让你与我一道陪葬。因为你是不同的。”
“朕……我筹谋半生,终于在天下人或嘲讽鄙夷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问鼎帝位,九五之尊,俯瞰人间——但是说我至今为止大半辈子的人生都在为此而活,但当这一切尽握手中,大可翻手云覆手雨的时刻,接下来真正要做什么?我却并不清楚。”
“你一直在攀爬的巨峰,直入云霄高不见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往上往上这样的信念都已经成为习惯的时候,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到达顶峰了,一直以来的目标实现了,你四处张望,左蹦右跳,兴奋得无法自抑……直到某一刻,你蓦地察觉到——一生中最大的目标完成了。”
“朕的谋士说过,称帝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先安国家,再展国力,最终争雄三国,一统天下,那时候听来端得叫人血脉卉张,热血沸腾。可是,我现在没有兴致了。”
“我觉得不好玩了,所以我不想再陪他玩下去了。”
“而且国家什么,帝王什么,得到了之后还要治理,简直麻烦透顶。”
那文子悦自白至此,杨觅清心中暗忖,想那最初的民间逸闻里成王的形象,虽说多有谬误,可是有一点却是一阵见血,精辟至极——此人不论怎么心机诡谲腹含乾坤,然而却是真正的孩童心性。
而且所谓孩童天性,并不是指天真憨顽一类,而是心智反复,喜怒不定,求不得一物时打滚撒泼不折手段也要夺取,真正到手之际,说不准片刻便没了心思,弃如敝履,浑然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付出代价得到这些。
要是由着这么一位不靠谱的皇帝统治,真不知这楚国百姓是倒了什么血霉。
杨觅清正兀自思虑着,文子悦却在沉默片刻后忽又开口。
“可是觅清你不一样。”
“第一次时明明除了躯壳外无甚出奇,可是第二次,便是在那小店里那一面,满院芳草,春光璀璨,似乎都成了一个人的陪衬。”
“虽然帝王之位看着光鲜,却也无趣得紧,但是,如果是从来一回,我依然会把它攥在掌心里。”
“我很清楚啊,自从那一日看着你和那个活该堕入红莲地狱辗转千年不得超生的劣民离开之后,我就明白了。”
“我不想做那帝皇,可是唯有这份力量,能让我拥有你——无论觅清是否乐意,你现在终归是我的。”
“你就是个疯子。”
但是令人憋闷窒息般的肃静过后,杨觅清一脸平静地看向文子悦,目光中却闪动着浓浓的忌惮和厌恶。
“似乎很多人都这么说。”
文子悦歪头盯着对方半晌,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滑稽的事情般,一下便笑了起来。
“我的皇兄,他在被毒死之前一直看着我这么骂着。”
此时察觉到杨觅清神色中一掠而过几不可察的怔愕,文子悦一伸手直接将前者揽入怀中,轻轻梳理着对方身后柔顺光滑的青丝。
但是还没待杨觅清挣扎,文子悦下一句话叫她身体一僵,不自觉便要抬头去看她的表情。
“觅清,你想知道那个该死的……是叫杨源溪的人此时身在何方么?”
“…………”
杨觅清盯着他,并不作答。
“……你别这样看着我,特别是因为其他人这样看着我。”
他轻叹一声,文子悦伸出手轻落在杨觅清眼上,遮蔽了她的视线。
“以目前的国力,再给朕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便能将它败个干净,觅清不如果同我守这十余年的富贵荣华,极乐光阴,赏便世间烟火繁华,就在真正到那败亡之日,朕自有布置全须全尾地送你离开,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难道不好么?”
此时杨觅清此刻眼前一片黑暗——文子悦的手仍然阻碍着她的视线——但这并不妨碍她幅度不大却坚定的摇头。
“而且十余年的时间太长——而我想看的世间万物太多。”
“乌孙与我国土接壤,彼此视为仇寇,磨牙吮血,枕戈待旦,只求一战,然而前段日子先帝崩殂,国家动,乱,正是危机之时,那乌孙国军却没有趁虚而入,觅清你知道原因为何么?”
杨觅清的强烈反抗下,为了不伤着她,文子悦最终还是一脸不舍地松开桎梏让其脱身,前者气鼓鼓的面容叫她不禁讪然,手指轻敲桌面引开注意之后,方才孙孙问道。
“既然你这么问了……”
杨觅清嫌弃般坐得远远的,刻意和对方保持了距离,帝王提出的问题让她微愕半晌,稍作思考后才说,“八成就不是什么尊重对手,君子风范——这么一来,肯定是乌孙国内也出了大事,自杨不暇之际,哪里还有心思干涉他国内政。”
文子悦闻言抚掌大乐,赞道,“觅清果然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眼光出众,这乌孙国的问题,当真比当初兄弟阋墙还要严重,至少后者的动,乱范围仅只限制在京城一隅,时间不长,掉脑袋的也不过一群站错了队伍或者没眼力见的傻蛋,可那乌孙——”
文子悦笑一声,表情桀骜而阴鸷,“如果不是赵国余波未平,西泽地处遥远,此刻三国指不定便已重燃战火,杀得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乌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她联系文子悦最早提出的那个有关于杨源溪下落的问题,杨觅清眉头大皱的同时,心底也不免升起些许不妙的预感?
文子悦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杂糅着快意同情爱怜热切……扭曲得一塌糊涂的感情,让后者不禁打了个寒噤。
“叛乱。”
他的唇齿开合,轻描淡写地抛下石破惊天的两个字。
“如觅清你玩笑时所说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乌孙的皇帝赵肆元,朕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昏庸的货色,没想到却还是高估了他,功高震主抄家灭族也便算了,手段居然还不干不净,留了活口。”
文子悦从明黄色的袖口中拿出一张折叠工整的宣纸,轻轻展开后推到杨觅清面前。
“而且这叛军的头领,埋伏在乌孙的细作偶然间也叫他瞄了一眼,却不想还是位熟人。
本来对于古人的人像画杨觅清一向都是敬谢不敏的,写意为主的挥毫泼墨中,能画出五官轮廓已算是顶好,真要靠此认人,她委实认为不太靠谱。
可是这一副人像画的创作者手艺却是当真不错,隐隐有了几分西方素描写实的功底,将所要描绘对象的神色气质勾勒地栩栩如生,只消一眼,便足以让人辨得对方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