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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样一忘形,赵破奴就不慎踩到了一直在小心翼翼避开的衣摆,王恢低头看了看地,然后看他,神情威严,却不说话。
赵破奴很耿直:“恢哥哥衣服穿大了些。”
“……”
赵破奴一路将王恢送回明月殿。
王恢有些不习惯,他一个人独来独去惯了,很少有机缘与别人共撑一把伞。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说道:“我自己来吧,打个伞而已。”
赵破奴愣了一下:“为什么……”
“哪有哥哥让弟弟打伞的道理。”
“但是恢哥哥为我做了许多事。”赵破奴沉默一会儿,嗓音低缓道,“我每天都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一些,因为恢哥哥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自己做,我能让恢哥哥用的到我,能报答恢哥哥,而可能恢哥哥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清了。所以……”
赵破奴低着头,手不自觉地在腿边握成拳。
雨渐渐汇集成流,一朵朵水花开了又荼蘼。
“打伞还是交给我吧。”
王恢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让我一直陪着你吧。”
“……”王恢觉得心口很烫,明明是那样暖心的语句,他听了,却忽然觉得很想掉眼泪。
他经历过那么多苦楚,都不会轻易示弱的。
王恢好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一个可以躺下来歇息的地方。
王恢倒下了,骨头都像要分崩离析。
开始觉得时日奔流去,逝者不复还,一切尽是匆匆。
他说他要在这样的匆匆里停下来,为他掌伞。
王恢得到过的温暖太少了,胸腔里陡然盛了这样的好意,只觉得疼得厉害。
王恢望着赵破奴,望着那个低着头的男人。他忽然说:“破奴,看着我。”
男人便抬起脸来。
王恢道:“再说一遍。”
赵破奴望着他,这张脸对王恢而言仍是有些生疏的,和记忆里,和曾经荒谬的那些醉梦中的人,都不一样。
赵破奴是温柔的,沉稳的,刚毅的,有着火的热烈,铁的硬劲,那两段目光笔直地迎向王恢,没有迟疑,没有闪烁。
王恢一年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可是一晃眼,成了这样英挺坚毅的男人。
这赵破奴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仰着头,说道:“恢哥哥,让我一直陪着你。”
王恢愣愣望着他,望着他漆黑的眉毛,俊朗的脸膛,望着他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
赵破奴已然长成了极好的竹子,与他齐平,而后超过了他。
一天王恢这棵风雨里岿然肃立了太久,忽然自浮生一梦中苏醒,眨眨眼看到雨停了,云开雾散。
就在鲜嫩的初阳里,有一株比他更高大,更毅然的树,挨着他挺立着,风一吹,金光点点,万壑松涛。
他说要一直陪着他。
仿佛以后每个春夏秋冬,他都不再是一个人。
王恢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赵破奴再也不是几前,他从桃源镇背回来的那个血迹斑驳、少不更事的少年了。
王恢站在雨里,站在伞下。
王恢头一次仔仔细细,一寸不漏地检视着赵破奴,检视着这个男人为他许下的一辈子。
王恢的心跳骤然快起来。
他忽然发觉赵破奴如今的模样,竟是如此勾魂摄魄,从鼻翼处隆起的弓弧,到嘴唇,从线条凌厉硬朗的下巴,到喉结。
他觉得自己心里头的一直沉眠的熔岩在苏醒,在深渊里舒活着筋骨,随时准备暴烈地喷发出来。
要把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矜持……
王恢的呼吸有些沉重, 喉咙有些干渴。
他不甘心就此认输,于是他心生刁难, 他压着心头那丛火,依旧是淡淡地问:“一直?”
“一直。”
“…但是我走得很快, 不管你。”
“那我我一直追着。”
“我可能会不想走了呢。”
“我陪你一直站着。”
王恢被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弄得很焦躁,拂袖道:“那我要走不动了呢?”
“我背你走。”
王恢:“……”
赵破奴愣了一下, 觉得好像有些不敬, 有些唐突,于是睁大眼睛,摆摆手急着道:“不是,我抱着你。”
王恢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他不得不尽了所有的努力,来按捺住自己渴望将这个男人扶起来,想要触碰他的那种躁动。
这躁动让他蹙起眉头, 他看上去很着急, 有些恼怒:“谁要这样了。”
赵破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恢哥哥就是那么难伺候, 背也不好,抱也不好,总不能抬着, 更不能拖着,他很笨,不知道怎样才能哄得王恢开心。
所哟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他小声道:“我想一直陪着你。”
“……”
“无论你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王恢被这样严丝合缝的纠缠逼得手足无措,他这般独立惯了的人,几乎是不假思索道:“我不要你陪。”
赵破奴不说话了,从王恢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宽阔的额头,漆黑的眉毛,还有两排纤长眼睫,像雾帘般垂落,微微颤抖着,好像有风吹着帘子起,吹落帘子伏。
“恢哥哥……”王恢焦躁之下的拒绝,让赵破奴误会了他的心意,赵破奴说,“你还在生我气呀……”
王恢还浸没在自己内心的悸动中,无法摆脱,因此也没有听清,只道:“哈?”
“那时在地府之时,我就与恢哥哥说过,说过许多次对不起,可是我知道不够,这几个月来,我都在愧疚中度过,我欠你太多了。”
王恢:“…………”
“而且我也想做的更好一一点,想至少能在你跟前站着的时候,不会觉得抬不起头,我这些月每一天醒来,每时每刻担心这是不是梦,担心梦醒了,你就不在了,我总是响七九沪湖里你救我的时候,对我说过的话,你说梦不会是真的,我……我心理很难过……”
赵破奴的声音有些嘶哑了。
还有些话想说,可是他不愿说,他觉得没有脸在王恢跟前继续讲这些,?
他……有时候一个人待着,分不清时光,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那时就拿针扎自己,一针一针刺在手指的骨缝里,很痛,痛的够了就知道自己的神识仍清醒,知道自己还弥留在这人世间。
不过说来奇怪,在知道王恢为了救他而死去的时候,在下到鬼界去救人的时候,他心头虽疼,却没有这样无可遏制地绝望过。
但是随着浮生倥偬,随着时光渐渐流逝。
而且王恢苏醒的日子一天一天靠近,赵破奴却越来越痛楚,越来越心如刀割。
似乎习惯是一个人独处的岁月,让他有了更多思考的空闲,又似乎是因为他在没有王恢的日子里。
赵破奴曾那样歇斯底里,竭尽全力地模仿着那个人,恨不能将自己拆碎了,换为王恢的倒影。
而且,很多曾经他没有留心,没有深想,渐渐忘怀的事情,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那些往事,犹如潮汐褪去后,裸露出的湿润滩涂,他孤零零站在海边,海浪已经熄了。
似乎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
他想起以前烽烟四起,穷途末路。
单煜找上王府来,在面目全非的芳心殿,单煜曾含着泪,一字一句地质问过他。
为什么要这样对王恢。
单煜曾经逼迫他,逼迫他在死前回头——
他说,赵破奴。
你好好想一想,你放下你那些狰狞的仇恨。
你回头看一看。
王恢曾经带你修行练武,护你周全。
王恢曾经教你习字看书,题诗作画。
王恢曾经为了你学做饭菜,笨手笨脚地,弄得一手是伤。
王恢曾经……他曾经日夜等你回来,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
但是那时候赵破奴没有去听,不肯去看。
可是眼下他走到了命运的海岸边,退潮了。
赵破奴低头看到脚下,看到了一颗遗落的心,那颗心曾经是待他那么的好,曾经恳切到快要死去,快要将心血熬干。
是自己刚愎自用,没有瞧见,踩在了脚下。
赵破奴就这样把王恢的心踩在了脚下!
赵破奴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遍体生寒,血肉模糊,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都做了些什么啊?这几年年,他何曾有一天报答王恢过?他何曾有 那么一天——将王恢放在心中的第一个过?!
畜生不如!
难道自己从前是木石之心,竟不会疼?!
这几个月来,多少次在睡梦中看到王恢归来,容颜如旧。
赵破奴醒过来,枕头都是湿润的,他每天都在说,王恢,恢哥哥,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而且每天都说,却不能减内疚分毫。
直到后来,他看到春日的芳菲,会想到他,看到冬日的落雪,也会想到他。
直到后来,每一个清晨都是金色的,就像王恢的魂魄。每一个夜晚都是黑色的,就像王恢的眼睛。
似乎每一缕月华皎白都如他云袖拂雪,每一轮旭日如他的目藏温情,后来他在天边的红霞里,在青蟹色的晨曦中,在壮烈的云海奔流中看到王恢的身影。
处处都是他。
赵破奴因着这样的痛楚和思念,他甚至渐渐淡去了对出身卑微的仇恨,淡去了以前近乎狂热的痴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