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而且明明以前只要有他就可以了。
他能够给觅清采果子,打猎物,打扫房子,洗衣做饭,觅清做胭脂的时候能端茶倒水,他还能跑去很高很远的地方给觅清摘来最好看最珍惜的花朵,可是觅清说她不需要。
他可以把所有的,自己拥有的,或是能够得到的事物都交给那个人,仿佛这样他就是有用的,便不会有被抛弃之虞。
可是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似乎觉得他所能给予的太少,而那个人值得更多。
源溪忽然觉得非常惶恐。
此时呆呆地面对着自己一笔一划临摹而成的清隽书法,他的心底蓦地生出一股陌生又饱胀的感情。
杨溪源离开那片困居许久的崖底时,觅清曾经同他说过,“接下来你所要世界,将和以前截然不同,在乡野的生活,所有使人受伤夺人性命的危险威胁,全都浮于表面,毫无掩饰,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活得风生水起肆无忌惮,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真正可怕而深沉的攻击,潜藏在人心,埋伏于暗处,不发则已,动如果雷霆。”
“这里的人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每个人都要付出许多。”
“即使是这样,你也想和我一起离开吗?”
“觅清要去哪里,源溪就去哪里。”
杨溪源自己当时的回答,他也依然深刻清晰地记着。
可是现在他觉得不开心,不乐意,不甘愿。
他绝不是后悔当初做出的抉择,那是他迄今为止做出的最正确的判断。
他只是单纯的……不乐意看到觅清要讨好那么多人。
而且每天都要虚伪地笑着——虽然看上去温柔,可是一点都不开心——地应对那些自己并不乐意接待的不速之客,那些眼神怪异的人,那些言语刺探的人。
他明明自己可以动手把她们通通打发出去,可是他很清楚那样会给觅清带来更大的麻烦。
从那很久很久以后,源溪回忆往昔,这才恍然惊觉,原来那时在心底流动的陌生情感,是一种名为“欲望”和“渴求”的事物。
他想要更多,更多。
——更复杂,更加现实的东西。
也足够让觅清只对想笑的人笑,想哭的人哭,不会再受到任何胁迫或是再做出任何妥协的力量。
就是他要追求的一切。
“醒了。”
杨觅清方才执着长柄给气死风灯盏添上烛火,扭头便看见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的男子正睁着眼睛有些迷茫地打量四周。
她顺手提过茶壶为男子倒了杯清茶,坐在床头凳上斜眼睨她,叹息道,“源溪,我只是叫你摹一摹那些名家的字帖,这一上午的功夫就昏了头?你那么大个子猛得砸在地上,真是把店里的人都唬了一跳。”
“……晕过去了?”
此时源溪揉着额角喃喃自语一阵,表情更加懵懂不解。
“而且那郎中看了半天都没瞧出你是哪里受了损伤,便说是心病的缘由,如果早知你这般厌恶临摹识字,我自然不会强求与你。”
杨觅清将手上的茶盏递到源溪面前,看他勉力接过之后,杨觅清孙孙言道。
“……觅清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源溪面色讪讪,眼神忽闪不定地就是不敢正视杨觅清的面容。
“源溪,一路来你同样帮了我许多,有何须这般客套虚伪。”
不过,话说至此,杨觅清蓦地眼睛一亮,起身拿过源溪醒前自己正把玩的精致骰盅,一脸狡黠地在后者面前甩了甩,骰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如果你当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同我过上几局何如?”
可能天可怜见,现实世界的杨觅清玩爱赌爱美色的纨绔之名可是楼兰内皆知的,虽然技术不算上佳,可是这一天不摸骰子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且自从倒了大霉来到这奇怪的幻境,还没修养几天就被强制性地邀来成王府,危机四伏群狼环伺之下她哪还有心思去碰着身外之物。
她稍微适应了王府的生活,开始有胆子同漂亮的侍女妹子口花花聊天,心底也活泛起来——即使这地界没有扑克□□这样的物什,赌之一道最早的始祖骰子总还是有的——私底下悄悄同周边的仆役下人,亦或是起了好奇之心的丫鬟婢女胡天胡地地来上几局,也算是一呈快意。
可是乐极生悲,不久之后同成王一道出游遇袭,深谷之下谋生尚且困难,于生活乐趣上的追求自然淡了许多。
后来,带着源溪跑路,为了躲过文子悦的爪牙来到这样边陲荒僻的小镇,也不是没想过寻个镇上的赌场找点乐子——
可是她的技术虽然不是顶顶之选,可是碾压一众被贪欲冲昏头脑的赌徒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出挑亮眼的表现贸贸然出现,指不定会引来那些不怀好意之徒的觊觎。
所以,她有武力值逆天的大型犬源溪傍身,不必担忧自己的人生安全。
可是这样诱发的大动静大风波完全与最初抱着的韬光养晦悄然潜伏的计划背道相驰,杨觅清还远不至于急心至此。
这样一来,她的选择范围只能落在周边些还算熟悉的人身上,奈何在镇上招揽来的那些仆从账房个个老实巴交,于这玩乐消遣之道极是笨拙,人家这样的生活态度杨觅清欣赏倒是欣赏,也便不忍心去祸害。
这般一来二去,杨觅清便将主意打在了离开深林后,明显还不太适应人群,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的源溪身上。
她想着尝尝虐菜的滋味倒也不错——压着从来没玩过骰子这样新鲜玩意的初级菜鸟源溪一顿□□之后,杨觅清顿时便喜欢上这样的调剂。
不过说到底这就是一肚子黑水没处放的杨某人欺负源溪对她言听计从还是个赌术小白,残酷剥削压迫可怜人的罪恶之举。
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杨觅清高兴,源溪也乐意让她高兴,旁人自然置咄不了。
可是今次之战,堪堪开局不久,杨觅清便觉出几分不妙来。
源溪此番的动作,比之先前真是熟练了不少。
而且不再是一阵没有章法地乱晃,指法飞扬,动作流畅,颇有些行云流水的意味。
止了动作扣盅于床板之上,抬眼含笑望向杨觅清的时候,竟让后者感到些许的压迫感,仿如果脱胎换骨。
他掀开骰盅一看,杨觅清的脸色顿时一黑——三颗雪白剔透的骰子正面朝上的部分,赫然俱是殷红如血的六点——先前为了照杨脑袋不太灵光的源溪,两人玩得都是最为简单的比大小,摇出点数多者为胜。
“…………”
杨觅清默默抬头瞥了眼收手后忽然没了动静的源溪,却发现对方正抿嘴笑看着她,原本显得迷蒙憨顽的眸光中更添了几许灵动,荡漾着温柔如水的波光。
“觅清先前不是说了,这一局比小么?我又输了。”
源溪垂下头,语气里透出满满的沮丧和失落。
“什么……呃……就是比小,哈哈,真可惜啊,差一点你就赢了……哈哈哈。”
本来正想要出言否认的杨觅清语气一顿,然后当即神色微妙地一阵干笑,自觉心虚的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猛得一拍大腿。
“看我这记性,源溪你还未吃晚膳是吧,我这就去命人端上来。”
杨源溪目送着来人离去时修长端方的身影,源溪目光沉凝地伸手抓过被其主人遗忘在床头的骰盅,上方似乎还浸染着那个人的体温。
他摊开手掌紧紧地将之纳入掌心,似乎能够以此感受她的温度般,阖目低喃。
“觅清………觅清…………”
他的唇齿间翻覆着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称呼,伴随着脑海里点点滴滴,不断涌出的陌生记忆,身体仿佛一半置身火海,一半置身寒窖,记忆如潮如浪,汹涌澎湃,像是要将他溺毙其中,毁灭他所渴求的存在。
那个人一切,音容笑貌,便是那漫长而不见终结的痛苦煎熬中长明的灯光,永夜之中唯一的慰藉。
“就叫你源溪怎么样,和我同姓,便是杨源溪。”
“觅清取的名字,就是我以后的名字,不会再换。”
她是谁?
杨源溪仿佛灵魂离体般,高高在上,毫无感情地俯视着诸多的,过去的自己,陌生的自己,沾满鲜血的自己,面如果冰霜的自己,桀骜而阴冷的自己。
他们都曾经是他。
可是现在,他是杨源溪。
一直是杨源溪。
——————————————
同年七月,皇帝于祭天途中遇刺,重伤不治,夜半乃薨,当是时,天下大恸,举国缟素,以慰贤君。
一众围着官府刚刚放出的榜文,好事识字者洋洋得意地大肆念出黄布上写着字样的平民百姓中,怀里抱着上街采购吃食的杨觅清并不曾做停留。
杨觅清招呼身后的莫名发怔的源溪快步跟上,不经意间仰头看见了彤云密布,不见日光的阴沉天空。
此时忽然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大风卷刮着路面上的灰尘砂土扑面而来,不少没设防被迷了眼的路人顿时骂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