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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聒噪不休的喧嚣咒骂之中,杨觅清的一声轻叹宛如飘落湖面的一根羽毛,悄无声息,低不可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同年夏,帝遇刺崩殂,储君未立,诸皇子夤夜逼宫,兄弟阋墙,京师动荡,先帝生母鲜仁太后震怒,奉帝遗诏,宣先皇幼弟成王文子悦为君,平乱安民。
杨觅清素手捧盏茶立于窗前,一片枯黄了大半的叶子伴随着秋日带着些微凉意的风孙孙落下,杨觅清只是稍稍一伸手,便恰是乖顺地躺在掌心。
自从数月前这里的薨了之后,由此而起的争夺那至高无上位置的暗潮时至今日仍未停息。
杨觅清位于的这样地处荒僻,不受重视的边陲小镇都或多或少受了些许戾响,近来愿意上街的人都少了许多。就更不要提直接位于风暴中心,首当其冲的京师重地,每每想至此处。
杨觅清便不由得庆幸自己早了一步从那泥沼当中脱身,不然的话,她现在还能否留着这颗悠哉喝茶的脑袋都难说。
她正凝着眉思索着事务的当口,杨觅清忽觉手上一轻,却是有人趁着她失神的时候将她端着的茶盏拿了去。
“怎么啦,还不赶紧把杯子还我?”无需回头,小店里的人数本就不多,能够这么轻易地摸进她的房间更是只有一个。
“七天气已经逐渐转凉,觅清怎么还在喝着冷茶?”
杨觅清扭过头,果不其然见着一张因为板着而显得严肃凝重的俊脸,不禁好笑。
“源溪,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和我咬文嚼字了?莫不是刚教了你些许皮毛,就以为可以饿死师尊了?”
她一指头戳在源溪的额头,却没有见到之前经常得见的委屈表情,杨觅清忍不住一阵怅惋。
“源溪你真是越来越坏了,小小年纪学了点书,怎么就成了个小老头——那岂不是我的过错?”
杨源溪并没有理会她老生常谈般的抱怨,重新沏了壶热茶递过去,这才一字一顿,煞是认真地说道,“我比你年长。”——所以说,不要再因为我先前的那些举动把我看成幼儿稚子。
“好,好,好。”
杨觅清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学了点东西就开始叛逆期”,一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询问,“叫你默记的那些文章看了么?”
“一早便看了。”
杨觅清毫无掩饰的神情中读出他心声的源溪登时气苦,却又无可奈何。
杨源溪先前受了重伤失了记忆,又一个人在崖下摸爬滚打了旬月有余,行为举措自然显得古怪粗鄙,懵懂如幼儿。
而且偏偏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了觅清,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都叫对方看了个透彻,留下的印象自然不会良好到哪里去——却是不知何时能够表现给 她自己真实的模样,至少,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孩子看待。
杨觅清持着茶杯坐回椅上,一抬头却见源溪正低垂着头,神色莫测地不知思考着什么——还真别说,他这么一大高个,长相又不赖,端起架势来还真有点唬人,一点都看不出其傻狍子的内在。
而且曾经亲眼见过那场诡异又奇葩的“水果祭祀仪式”的杨觅清心有戚戚地唏嘘片刻,抬手招呼对方过来。
“源溪,我们在这个小镇也停留了有一阵,你还喜欢这里?”
杨觅清笑眯眯地对桌另一面的源溪问道。
“当然喜欢——只要有觅清地方,我都喜欢。”虽然这里屋舍简陋,吃食平常,除了周遭的景色还算不错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优点,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甚至连目光都不会于此落下多久。
可是一切的一切,只因为眼前人的存在,便是炼狱深渊都能化作人间仙境,遑论其她。
“你这话说得,对我可没有多大用处,留着以后见到喜欢的姑娘,再加上你那张脸,绝对能起到奇效。”
“那当然不行。”
源溪垂下眼眸,尽力掩盖住眼眸中流淌的暗光。
本来便是对着你一个人说的,怎么会拿去便宜她人?
可是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他明白此时的自己在觅清眼中至多不过是值得亲近,是朋友也是弟子的身份,总之,绝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种关系。
他不会太早地暴露自己的渴盼,以及那份心意,他和觅清还有很久很久的时光,漫长的陪伴。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毫无抗拒地接受,一定。
“????”
杨觅清虽然对源溪话只说了半截感到有些疑惑,不过她并不是会被轻易逼死的强迫症,斜睨对方片刻后还是开口说出了近来一直在考虑的话题。
“源溪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杨觅清从袖口处缓缓取出一卷古朴破旧,泛着微黄,显得充满岁月沧桑感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我从一位老翁那购得的,那位老翁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如果是生在我们那里,免不得成为第二位孙霞客,你且看——”
“那老翁年轻之时一卷行囊出发,足迹踏遍名山大川,所至之处,便细细描下一副地势图,聊以怀念。”
“如今天下三分,那些人争杀拼抢,打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争得,就是这么一片地域。”
杨觅清的手轻轻往图上一盖,正好挡住了地图上标着文字的那一片。
“这里——乘舟海上,观雨落二洲,俱汇东流,涛涛而涌,不见岸涨。”
“老翁旅行至南地,该地居民大多以捕鱼为生,他坐上渔民的船出海,却不幸遇上暴雨,险些将命折在那里,却还是不知道那 片水域究竟有多大。”
“还有这里,往西行,遇沙海,邈无边际,不知其几千里,行百里,无水无粮,倒地待毙,幸得商队救治,侥幸得生。”
此时杨觅清的手渐渐收紧,力量之大甚至手背上都爆出了明显的青筋。
她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举目无亲的世界,她便一直在挣扎着求生,想着保命,想着逃亡,直到不久前才刚刚安定下生活,至少无需时刻担忧着自己性命。
那个时候,一直因为环境压抑而深埋在心底的,外来客对于世界的排斥和格格不入,一点点地开始冒出头。
这或许并非真是的虚境,现实可能真的存在。
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但是这里所发生一切的一切,都在冰冷而残酷地告诉她一个事实。
杨觅清,这里不是你的世界。
而你,很可能再也回不到那片她魂牵梦萦的,不算很好,却也绝不算坏的土地。
她该怎么办呢?
如果继续偏安一隅,缩在这个安宁祥和的小镇度过一生,找一个温婉俊朗的男子,养上三两个孩子,继续开着小小胭脂铺,等着病死老死或是随便怎么死的那一日?
或者,凭借着半瓶水晃悠的知识,随便投靠哪个国家,三足鼎立的乱世,不正是点娘上扬名立万流芳百世的大好时机?
要是江山在握,醒掌天下权,轰轰烈烈大风大浪里走过一生。
但是,这两种抉择她一个都不想要。
杨觅清的心还没沧桑低沉到要龟缩一处养老地步,却也并没有那么多沸腾的热血去汇入时代的潮流,做什么弄潮儿。
而且归根结底,杨觅清只不过是一介纨绔,却没有多大野心和手段去搏什么权柄荣华。
“源溪,你知道吗?”
杨觅清的右手轻敲着桌子,唇角扬起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世界很大很大,国之外还有国;国家之外呢,有荒无人烟的沙漠,还有浩瀚无垠的海洋,或许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海洋那么宽广不见边际,也许在海洋之外,还有另外陆地,陆地上也有人,也有国家,还有更多更不可思议的风景……”
“还有那么大那么广阔的地方,为什么要让眼睛一直盯着这么狭窄而逼仄的一隅?”
“源溪。”
杨觅清微微抬头,看向窗外的风光,有一只皮毛斑斓的漂亮鸟儿恰好斜斜掠过,杨觅清的目光便更加明亮上几分。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没想到一别经年,不想再见觅清之时,却会是眼下这般光景。”
此时身穿明黄色绣盘龙纹圆领常服的高大男人肃容端坐在高高的御书台之后,正午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柩边缘斜射进屋。
在她身后投射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衬着文子悦因为身居高位手掌大权以来日盛的威仪,那张曾经时常挂着散漫不羁笑意的面庞此刻毫无表情, 仿佛冰霜所铸,一时间竟让人生起不可逼视之感。
至少领着杨觅清进来的那位内侍已经抖着腿伏跪于地,面如金纸,身如筛糠。
可是身为目前局面的始作俑者,杨觅清毫无不安或是惶恐的表现,好像自己很久以前直接扔下当时的王爷。
可眼下的九五之尊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老神神在在地长身立于原地,并没有俯身行礼的意思,不卑不亢地与男人对视着。
“怎么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就这么笃定朕不会对你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