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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汉阳晨雾
卯时初刻,汉阳城。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江畔坚城。
城南那段被炸塌的城墙缺口处,焦黑的砖石与泥土混作一堆,像巨兽被撕开的伤口。
血迹已经发黑,渗入泥土,与硝烟味丶焦糊味混合成战场特有的气息。
几具未来得及收殓的清军尸体半埋在瓦砾下,手臂僵直地伸向天空。
林启踏过废墟,靴底踩碎了一块烧裂的砖。
他起得很早。
事实上,昨夜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批阅完各营的伤亡清册丶物资请领文书,又审定了陈阿林拟定的汉阳安民章程初稿,天边已泛鱼肚白。
索性不睡了,带着一队亲兵巡城。
汉阳的现状,比他预想的要好,却也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好的一面是,董振铎虽死守,但城内并未发生大规模屠杀或劫掠这位知府在最后时刻,竟还下令亲兵约束部众,不得祸害百姓。
故而城破时,除了衙门附近的战斗,大部分街巷还算完好。
复杂的一面是,这座城里有太多需要立刻处理的事。
「丞相。」
张文从雾中走来,手里捧着连夜赶出的《汉阳接管事宜初录》,「城内现存百姓约两万三千户,七万余人。其中富户商贾南逃者约三成,余者多为平民匠户。官仓实存粮四千二百石,盐八百斤,药材稀缺。」
林启接过册子,边看边问:「伤兵安置如何?」
「按您的吩咐,重伤者已集中到城东原守备衙门,由随军医官和城内徵募的郎中一同诊治。轻伤者在各营包扎。」张文顿了顿,「清军伤俘约四百余人,也一并收治了。」
「治。」林启简短地说,「不分敌我,能救的都救。药材不够,让陈阿林从岳州调。」
「是。」
两人沿街前行。
街道两侧,店铺门窗紧闭,但已能听到不少百姓从门里传来的交谈动静。
几个太平军士兵正在清理街角的瓦砾,动作还算规矩,没有闯入民宅。
这是林启入城后下的第一道严令:扰民者,严惩不怠。
昨夜已有三个士兵因抢夺百姓财物被当场杖责五十,军功清零。
消息传开,军纪为之一肃。
「安民告示贴出去了吗?」林启问。
「卯时初已贴出,主要街口丶城门丶码头都有。」张文答道,「陈辰还带了宣导旅的人,在几处粥厂边施粥边宣讲。百姓起初不敢领,后来见真是白粥,渐渐围过来了。」
林启点头。
这就是他每每攻城后在做的事。
不仅要夺城,还要治城。
历史上太平军攻克汉阳后,虽未大肆屠杀,但忙于备战武昌,对城内治理粗放,主要精力放在征粮丶征船丶徵集民夫上。
百姓畏之如虎,谈不上归心。
他要改变这一点。
汉阳是武昌的门户,更是未来东下金陵的跳板。
这里不能只是一个军事据点,而要成为能提供兵源丶粮饷丶匠作支持的根据地。
「丞相,前面就是江边码头。」亲兵队长提醒道。
林启抬头望去。
晨雾中的长江浩渺苍茫,水声涛涛。
汉阳门码头旁,数十艘大小船只静静泊着,有些是清军遗弃的战船,更多的是徵调来的民船。
晏仲武昨夜带「渔鹰」队潜过去看了,其中十几艘最大的粮船已被清军凿穿了底,半沉在浅水区,显然是董振璋临死前下的令不留给太平军。
但更多的船还完好。
「让刘绍带匠作营的人来。」林启吩咐,「能修的船尽快修好,不能修的拆了当木料。武昌那边很快就要用船。」
「是。」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林启皱眉望去,只见码头栈桥旁围着一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
他大步走过去,亲兵迅速在前分开人群。
是周宽世。
这位新晋旅帅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包扎的左臂,正指挥一队士兵搬运码头上的货物。
几个穿着绸缎丶看样子是船主或商贾的人围着他,满脸焦急地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林启问。
周宽世回头见是丞相,连忙抱拳:「丞相!这几个说是船主,非要认领自家的船。可这些船是清妖徵调来准备沉江的,按规矩该充公————」
「大人!大人明鉴啊!」一个五十来岁丶面容愁苦的商人扑通跪下,「小民李万财,在汉口做米行生意。上月双福提督强征了小民三条粮船,说是暂借,押到汉阳来。小民一家老小就指着这几条船活命,求大人开恩,归还一艘也好啊!」
另外几人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诉苦。
林启静静听着。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船,可以还你们。」
众人一愣,随即狂喜。
「但有个条件。」林启继续道,「武昌未下之前,长江水道仍要军用。你们的船,暂由靖湘军水营徵用,按日付给租银。船工水手若愿留下效力,按水营标准发饷。等武昌攻克丶江路畅通后,船完好归还,另给补偿。」
他看向李万财:「你损失三条粮船,船上粮食已被清军充公,我补不了。但租船银钱可以预付,让你家人有饭吃。愿意吗?」
李万财呆了呆,猛地磕头:「愿意!愿意!谢大人活命之恩!」
其他船主也连连叩谢。
周宽世在一旁挠头:「丞相,这————是不是太宽了?按天朝规矩,缴获就该入圣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启看了他一眼,「周旅帅,你记住,我们要打的不仅是武昌,还有人心。这些船主回去一说,汉口丶武昌的商民会怎么想?是拼死帮清妖守城,还是盼着天兵早点打过去?」
周宽世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末将愚钝!」
「去办吧。租银标准让陈阿林定,要公道。」林启说完,转身离开码头。
走出一段,张文低声道:「丞相,此事是否要报东殿备案?毕竟涉及圣库财物————」
「报。」林启乾脆地说,「但不用等批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这是安民急
需,杨秀清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他心里清楚,杨秀清现在关心的是武昌什么时候能打下来,而不是几条民船的归属。
回到原为知府衙门的临时帅府时,天色已大亮。
堂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江边的湿寒。
林启脱下沾了晨露的披风,亲兵端上早饭,他刚拿起筷子,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李世贤丶林启荣丶罗大纲丶唐正财等人联袂而入,人人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都亮着。
「坐。」林启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边吃边听,「先说伤亡清点。」
李世贤率先开口:「亲兵师阵亡四百三十七,重伤二百一十九,轻伤不计。能战者现余约两千一百人。」
林启荣接道:「预备师阵亡三十七,伤八十九,战力完整。」
罗大纲嗓门洪亮:「水师没啥损失,就几条快船擦碰,修修就好。倒是缴了清妖十二条战船,都是两百料以上的大船,就是炮少了点。」
「缴获呢?」林启问。
陈阿林捧着帐册上前:「粮四千二百石,银一万二千两,铜钱四千贯,火药一万五千
斤,铅子八万发,布匹三千匹。另有大小船只六十一艘,其中战船十二,余者为漕船丶民船。」
「清军俘虏?」
「九百余人。按章程,老弱三百余人已发放口粮遣散,余下六百青壮正由赵启瑞甄别,准备编入工程营。」
林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好。阵亡将士的抚恤,今日务必发到家属手中。重伤者送回岳州养伤,岳州医药条件好些。缴获的布匹,先给将士们添冬衣,汉阳湿冷,别冻病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大家累,想休整。但武昌就在对岸,杨秀清的大军二十天后就到。我们没有时间。」
堂内气氛一肃。
「李世贤。」
「末将在!」
「亲兵师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你部推进至武昌鲶鱼套,与江忠源部会合,构筑攻城营垒。」
「是!」
「林启荣。」
「卑职在!」
「预备师改为汉阳城防军。你的任务有三:一,维持城内秩序,执行宵禁,严惩劫掠;二,协助陈辰宣导旅安抚百姓,开设粥厂,招募匠户民夫;三,协助周铁柱土营,转运武昌地道所需物料。」
「遵命!」
「罗大纲丶唐正财。」
「末将(卑职)在!」
「水师继续封锁江面。晏仲武的渔鹰」队明晚行动,炸船阻沉。你们要配合,制造动静吸引守军注意,但别硬闯炮台射程。」
「明白!」
「陈阿林。」
「卑职在!」
「后勤全力保障。地道作业需要大量火药丶木料丶工具,你统筹调配。汉阳城内匠户,凡愿效力者,登记造册,按技付酬。」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堂内又只剩下林启和张文。
「丞相,」张文轻声问,「是否要给东王写捷报?」
「写。」林启走到书案前,「不仅要写,还要写得详细。汉阳如何攻克,伤亡如何,缴获如何,安民措施如何—都写清楚。让杨秀清知道,我们不仅会打仗,还会治理。」
他提笔,略一沉吟,开始口述:「臣林启谨奏:咸丰二年十一月十一,天兵克复汉阳,阵斩清妖守军一千八百余,俘九百。知府董振铎自焚殉节,臣已令礼葬————城内百姓安堵,市井渐复,臣已开仓赈济,免本年钱粮————现正整顿兵马,预备武昌之战,必不负天父天兄看顾丶天王东王重托————」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再加一句:然武昌城坚,守军顽抗,臣恐强攻伤亡必重。故拟以地道爆破为主,辅以攻心之策,然需时十五至二十日。若东王大军先至,臣请为前锋,愿率先登城。」
张文一边记录,一边心中暗赞。
这话说得巧妙。
既表明了时间短的困难,又表明了愿为先锋的决心,还把球踢给了杨秀清。
你是要我等地道挖好稳妥破城,还是催我强攻让你捡现成?
捷报写好,用火漆封了,命塘马八百里加急送往长沙方向。
杨秀清的主力应该还在路上。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
林启走出衙门,想再去城里看看。
刚出大门,就见街对面一处倒塌的宅院前围着一群人。
几个土营士兵正在清理废墟,试图挪开一根粗大的房梁。
那梁木被火烧过,又压了砖瓦,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四五个士兵用撬杠丶麻绳,喊着号子,脸涨得通红,梁木却只动了动。
「让开。」林启走过去。
士兵们一愣,见是丞相,慌忙退开。
林启走到梁木前,俯身看了看。梁木一头搭在断墙上,一头埋进瓦砾,重心不稳,硬撬容易塌方。
他伸手摸了摸梁木中段,找到一处还算结实的部位。
然后站定,双腿微屈,右手托住梁木下沿,左手抵住侧面。
周围的士兵丶百姓都屏住呼吸。
只见林启腰背猛然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吐气声,那根沉重的梁木竟被缓缓抬起!
一寸,两寸————梁木离开断墙,悬空而起。
林启稳稳托着它,转向一旁空地,然后轻轻放下。
砰!
尘土微扬。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时间,他却脸不红气不喘,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丞相神力!」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天父保佑!丞相神威!」
林启摆摆手:「继续干活。清理废墟小心些,别伤着人。」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士兵们兴奋的议论和更卖力的号子声。
亲兵队长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道:「丞相,您这力气————真是天授。」
林启笑了笑,没说话。
这身神力,他早已习惯。
但每次展现,都能提振士气—在这个崇尚武勇的时代,主将的勇力本身就是一种威信。
只是他从不刻意炫耀,方才出手,是因为那梁木不稳,硬撬可能伤到人。
解决问题而已。
沿着街道继续走,汉阳城渐渐苏醒。
粥厂前排起了长队,百姓捧着碗,眼巴巴等着。
陈辰带着宣导旅的人一边施粥,一边宣讲「天兵只诛清妖,不伤良民」。
有胆大的孩子接过粥碗,哧溜哧溜喝得欢。
匠作营在城西搭起了临时工棚,刘绍正指挥匠人修理缴获的刀枪丶火铳。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更远处,周铁柱已经带着土营弟兄开始勘测武昌地道线路。
这个矿工出身的旅帅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木筒听地下的声音,神情专注得像在倾听大地的脉搏。
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转。
回到帅府后堂,林启终于有时间想想父亲林佑德。
从长沙出发时,他将父亲留在了长沙。
理由很充分,长沙是新得的根基,城墙需要加固,武库需要扩建,更需要有可靠的人坐镇土营,训练新募的匠兵。
林佑德如今是土营军帅,麾下有一千多匠夫,地位稳固。
更重要的是,他在长沙,能帮林启看住后方,罗大牛勇猛但粗疏,左宗棠是客卿,真正贴心又能干的,还是自家人。
前日收到长沙来信,父亲说城墙加固已毕,新募的五百匠兵也开始操练。
信末还叮嘱:「吾儿在外,万事谨慎。手中兵权虽重,然树大招风,宜早思退步。」
林启懂父亲的意思。
杨秀清的猜忌,韦昌辉的敌视,甚至石达开的拉拢————太平天国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他现在风头太盛,需要有人提醒他收敛锋芒。
「爹,我明白。」林启在心里说,「但武昌,我必须打下来。」
不仅是为了战功,更是为了未来。
武昌一下,长江门户洞开,太平军才能顺流东下,直取金陵。
而在这个过程中,谁掌握水师,谁控制武昌,谁就有话语权。
他要的,就是这个话语权。
下午,各营的进展陆续报来。
晏仲武的「渔鹰」队已完成准备,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弟兄整装待发,特制的防水火药包也试验完毕。
用油布多层包裹,以竹管导出药捻,能在水下燃烧半刻钟才爆炸。
周铁柱的地道勘探有了初步结果。
武昌城南的文昌门丶平湖门一带土质相对乾燥,适合挖掘。
但守军显然有所防备,城墙根埋了大缸监听,夜间还有士兵巡逻。
江忠源从纸坊镇来信,已推进至武昌西南的鲶鱼套,与清军外围哨所发生小规模接战,毙敌三十余人。
清军退入城内,闭门不出。
最重要的是,城内「帐房」传来密报:双福与常大淳的矛盾激化了。
起因是一批从荆州运来的饷银。
双福要以「激励旗兵」为由独吞大半,常大淳坚持要分给绿营。
双方在巡抚衙门大吵,双福甚至拔了刀,被亲兵拦住。
消息传开,绿营兵怨声载道,旗兵则更加骄横。
「火候到了。」林启对阿火说,「让我们的人再加把柴。伪造几封书信,让双福以为常大淳要向朝廷参他跋扈不臣」;让常大淳以为双福要夺权献城」。还有,在旗兵和绿营之间制造几起冲突,见血最好。」
阿火眼中闪过寒光:「卑职明白。」
「周宽世那边呢?」
「周旅帅已挑选了五十六个机灵胆大的降卒,正在秘密训练。三日后可潜入武昌。」
「好。告诉他,进去之后,首要任务是放火一不是烧民宅,是烧粮仓附近的草料场丶武库旁的杂物堆。火要不大不小,刚好引起恐慌,又不会真的烧掉重要物资。」
「为何不直接烧粮仓?」阿火不解。
「粮仓烧了,守军会更绝望,反而可能拼死一战。」林启解释道,「我们要的是乱,不是绝。让守军觉得城里处处是漏洞,人人自危,士气自然瓦解。」
阿火恍然:「丞相深谋远虑。」
夜幕再次降临。
林启站在汉阳城头,望向对岸的武昌。
那座巨城灯火稀疏,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困兽。城头偶尔有火把移动,那是巡夜的守军。
长江在脚下奔流,水声呜咽,仿佛在诉说千年的征战。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座城将不再安宁。
水下爆破丶地道挖掘丶细作渗透丶谣言四起————他要从每一个缝隙撕开武昌的防御,直到它从内部崩解。
「丞相,夜深了。」亲兵队长轻声提醒。
林启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灯火,转身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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