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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火雷破垣血肉瓮城
咸丰二年十一月十一,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泛起一层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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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城南的旷野上弥漫着湿冷的雾气,混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粘稠得化不开。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第一道堑壕的指挥掩体里,李世贤盯着沙漏里缓缓流下的细沙。
沙子流尽,正好是辰时初刻,这是约定的爆破时辰。
他身边站着周铁柱。
这土营旅帅三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
「都准备好了?」李世贤声音乾涩。
「好了。」周铁柱从怀里掏出三根药捻,每根都有拇指粗,用油纸裹着,一端露出寸许长的引线。
「三条地道,每道埋了八百斤火药,分成四个药室,用竹管串联。这是主捻,点燃后烧一刻钟才到底。弟兄们已经撤出来了,地道口封死了。」
「城墙会塌多大?」
「不好说。」周铁柱舔了舔嘴唇,「按常理,这么多火药,炸开十五到二十丈的缺口没问题。但汉阳城墙地基还算牢实,可能————十丈左右。」
十丈,就是三十米。
足够三个百人队并肩冲锋了。
李世贤点头,走出掩体。雾气扑面,冷得他一激灵。
他沿着堑壕向前走,壕沟里挤满了士兵,人人屏息,只听见甲胄摩擦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这些兵大多是广西丶湖南的老兄弟,跟着太平军一路打过来,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
前方三十步,就是太平军最前沿的阵地。
那是一道土垒,垒后埋伏着周宽世的三百先登死士。
这些人是李世贤从亲兵师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悍勇,每人配短刀丶藤牌,有的还揣着自制的火药罐。
李世贤走到土垒后,周宽世正蹲在那里,用布条把刀柄和手腕缠在一起。
这是死战的准备,刀脱手了还能拽回来。
「周旅帅。」李世贤低唤。
周宽世抬头,那张脸上涂满了泥土,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师帅。」
这个原楚勇哨官投诚不过数月,但作战悍不畏死,已经立了三次功。
「记住,炸响之后,不要等烟散。清妖肯定会在缺口后面布置防线,你们冲进去,就是搅乱他们,给后续部队争取时间。」
「明白。」周宽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末将这条命,是丞相从挣来的,今天该还了。」
李世贤拍拍他肩膀,没说话。他继续向前,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好些,能看见整段南城墙。
城头静悄悄的,守军似乎还没察觉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城墙的青砖纹路清晰可见,墙头垛口后偶尔有头盔晃动。
晴川阁在城墙中段高高耸起,飞檐下挂着的黄龙旗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董振铎————」李世贤默念,这个文官知府,守城守得让他这个老行伍都刮目相看。
可惜,各为其主。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各营,辰时初刻一到,全力攻城。周宽世部突击缺口,第一旅向左,第二旅向右,扩大突破口。亲兵营随我中军跟进。」
「是!」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
堑壕里,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武器,火铳手装填弹药,弓箭手整理箭囊,刀牌手把盾牌抵在胸前。
所有人都盯着城墙,等待着那一声巨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沙漏里的沙流尽了,亲兵又翻过来重新计时。
东方天际的灰白渐渐染上淡金,雾气开始流动丶消散。
辰时初刻。
「点火!」周铁柱嘶声吼道。
三个土营士兵同时擦着火镰,火星进溅,点燃药捻。
油纸包裹的药捻滋滋燃烧,火星沿着引线飞快地钻进地道口,消失在黑暗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不是一声,是三四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巨响!
地面剧烈震动,像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汉阳城南城墙中段,三道粗大的烟尘冲天而起,砖石丶泥土丶木屑如同喷泉般向外喷射!
「轰隆隆!!!」
城墙塌了。
不是慢慢倾倒,而是从内部炸开,向外崩塌。
整整十二丈长的一段城墙,像被无形巨掌拍碎的积木,砖石如雨落下,烟尘腾起数十丈高,遮蔽了半边天空!
「杀!!!」周宽世第一个跃出土垒,左手藤牌,右手短刀,身后三百死士如出
闸猛虎,冲向那团还未散尽的烟尘。
李世贤拔剑前指:「全军进攻!」
号角震天,战鼓雷动。
数千太平军从堑壕中跃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墙缺口。
城墙缺口处,烟尘还未散尽。
周宽世冲在最前,碎石绊脚,砖块砸在藤牌上砰砰作响。
他眯着眼,在烟尘中勉强辨认方向。
缺口比预想的宽,足有十五丈,但塌得不够彻底。
城墙只塌了外层,内层还剩下半人多高的残垣,清军正从后面冒出来。
「放箭!」有人嘶喊。
箭矢从烟尘中飞来,钉在藤牌上丶土地上,也有倒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周宽世不顾一切前冲,二十步,十步,五步。
他跃过残垣,落地翻滚,迎面撞上三个清军刀牌手。
「铛!」藤牌挡住一刀,周宽世矮身突进,短刀从下往上猛刺,正中一人小腹。
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
另外两刀砍来,他侧滚避开,反手掷出短刀,扎进一人大腿。
这时身后弟兄已到,乱刀将剩下清军砍翻。
缺口处成了绞肉机。
太平军不断涌入,清军拼死堵截。
刀光丶血光丶嘶吼丶惨叫。
一个太平军被长矛刺穿胸膛,却死死抓住矛杆,旁边兄弟趁机一刀砍断清军手腕。
另一个清军老兵连杀两人,却被侧翼飞来的镖枪钉在砖堆上。
周宽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缺口已经被控制了一半,但清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
他们在缺口后面用沙袋丶门板丶家具堆起了临时工事,火铳手躲在后面射击,铅子打得砖石火花四溅。
「旅帅!」一个满脸是血的卒长爬过来,「左边顶不住了!清妖人太多!」
周宽世望去,缺口左侧,太平军被压缩在不到三丈宽的区域,清军正从两侧包抄。
他心一横:「跟我来!」
他带着二十多个还能战的弟兄,猛扑左侧。
短兵相接,刀刀见血。
周宽世连杀三人,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浑然不觉。
一个清军把总挺矛刺来,他侧身让过,左手抓住矛杆,右手短刀顺势劈下,把总半个脖子被切开,血如泉涌。
「周旅帅!」突然有人喊他。
周宽世回头,看见赵大勇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
这原绿营把总投诚后编入前师,此刻一身太平军号衣,手里却还使着清军的雁翎刀,刀法狠辣,连斩数人。
「赵卒长!你怎么来了?」
「李师帅让我带人来增援!」赵大勇喘着粗气,「缺口右侧已经打开了,右旅正带人
往城里冲!」
周宽世精神一振:「好!你带人向左打,我向右,把清妖的防线撕开!」
两人分头冲杀。
有了生力军加入,太平军士气大振,逐渐压过了清军。
江面上,罗大纲的水师战船突然向西城墙逼近,箭矢如雨射向城头。
守军慌忙应对,无法抽调兵力增援南城缺口。
缺口完全被打通,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按照事先部署,一队精锐从西城墙水门潜入,直扑粮仓。
守仓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武库后墙的木栅被轻易拆除,里面的火药丶兵器完好无损地被控制。
汉阳城内,知府衙门。
董振铎站在大堂前,听着城南传来的喊杀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淹没过来。
他一身官袍整齐,乌纱帽戴得端正,手中握着佩剑。
这剑是上任时按例配发的,从未出鞘,此刻剑刃映着晨光,泛着青冷的光。
堂下站着十几个亲兵家丁,还有同知张曜孙和几个属官。
人人面如死灰。
「大人————」张曜孙声音发颤,「南城破了,长毛已经进城,正在往这边杀来。我们————我们护着您从北门走吧,或许还能————」
「走?」董振铎笑了,笑容惨澹,「张同知,我是汉阳知府,城破了,我能走到哪里去?」
「可是————」
「没有可是。」董振铎缓缓拔剑,剑刃与鞘摩擦,发出刺耳的嘶鸣,「你们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怪你们。」
亲兵家丁面面相觑,突然齐刷刷跪倒:「我等愿随大人死战!」
张曜孙老泪纵横,也跪下了:「下官————下官愿随大人!」
董振铎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变得决绝:「好。那我们就守着这知府衙门,守到最后一刻。」
他走到堂前台阶上,望向南方。街巷尽头已经能看见太平军的旗帜,黑色的潮水正涌过来。
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越来越清晰。
「备火油。」董振铎忽然说。
「大人?」
「把衙门里能烧的都堆起来,浇上火油。」董振铎语气平静,「我董振铎,生是大清的官,死是大清的鬼。这身官袍,这顶乌纱,还有这具身子,不能留给长毛糟践。」
亲兵愣住了,但看他神色坚决,只好照办。
桌椅丶案牍丶卷宗,堆在堂前,浇上火油。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时,衙门外传来撞门声。
砰砰砰,震得门闩咔咔作响。
「董振铎!开门投降,饶你不死!」外面有人喊。
董振铎冷笑,整了整衣冠,站在那堆浇了火油的杂物前。
他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
「大人三思啊!」张曜孙扑上来想夺。
董振铎推开他:「张同知,你还有家小,走吧。告诉朝廷,我董振铎,没有辱没大清颜面。」
说罢,他将火摺子扔向那堆杂物。
一」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堂前的一切。
热浪扑面,董振铎站在火前,官袍的下摆被燎着,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大门被撞开了。
周宽世带着人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火焰中,董振铎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整了整燃烧的官袍,面向北京的方向,缓缓跪倒,三叩首。
火焰吞没了他。
周宽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燃烧的人形,半晌,抬手行了个军礼。
「厚葬。」他对身后士兵说。
辰时三刻,汉阳城大半已落入太平军之手。
李世贤在亲兵护卫下走进知府衙门。
衙门还在燃烧,士兵们正在泼水救火。
堂前空地上,一具焦黑的尸体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角烧残的官袍。
「是董振铎。」周宽世哑声说,「自焚而死。」
李世贤沉默片刻:「是个硬骨头。按礼收殓,立个碑。」
「是。」
这时,传令兵飞跑进来:「师帅!江忠源将军从汉口派人来报,汉口已完全平定,歼敌六百,俘获一千二百。江将军请示下一步行动。」
「让他留一部守汉口,主力渡江,到汉阳来会合。」李世贤顿了顿,「还有,水师那边有消息吗?」
「罗大纲将军报:已完全控制江面,俘获清军战船十二艘。晏仲武的渔鹰」队昨夜再次潜入武昌,探得武昌守军正在徵调民船,准备沉船堵塞江面。」
李世贤皱眉。
沉船锁江,这是清军惯用的伎俩,虽然笨,但有效。
一旦武昌江面被沉船堵塞,水师就无法靠近,攻城难度会大增。
「告诉罗大纲,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沉船成功。必要时,可以强攻武昌水门。」
「是!」
传令兵退下后,李世贤走到衙门大堂。
火已被扑灭,但墙壁熏得漆黑,梁柱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他站在堂中,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三天三夜,汉阳拿下了。
伤亡还没清点,但估计不下千人。
而武昌,那座更高更坚的城,还在江对岸等着。
「师帅。」赵启瑞走进来,这前清军游击如今穿着太平军号衣,虽还有些别扭,但神色已自然许多,「战果初步清点:歼敌约一千八百,俘获九百。缴获粮食四千石,火药六千斤,铜铁炮九门,鸟枪三百余杆。我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一十九人。」
李世贤点头。战损比还算可以,但阵亡的都是老兄弟,心疼。
「俘虏怎么处理?」
「按丞相定下的章程,老弱遣散,青壮编入工程营。」赵启瑞顿了顿,「不过————有些俘虏想加入我军。」
「甄别后,打散编入各营。注意,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明白。」
赵启瑞退下后,李世贤走到堂外。
天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汉阳城的废墟上。
街道上,太平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尸体,押送俘虏。
百姓躲在家里,门窗紧闭,只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
这座城,终于拿下了。
但李世贤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汉阳是武昌的门户,门户已开,接下来就要面对那座真正的坚城。
而他知道,武昌之战,将比汉阳惨烈十倍。
「师帅。」亲兵走过来,「丞相的船靠岸了。」
李世贤精神一振,整了整甲胄,大步向江边走去。
汉阳码头,林启踏着跳板走下「靖湘号」。
江风扑面,带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他身后跟着张文丶陈阿林等文职,以及一队亲兵。
码头已被太平军控制,士兵列队肃立。
远处,汉阳城还在冒烟,但城头已经飘起了太平军的旗帜。
李世贤快步迎上:「丞相!」
他抱拳道:「丞相,按您给的粮仓地图,末将派了一队人第一时间控制了那里,五座仓廪完好,存粮约四百石。武库也已封存,清妖没来得及放火。」
林启看着他满脸烟火色,甲胄上还有未乾的血迹,点点头:「辛苦了。伤亡如何?」
「阵亡四百三十七,重伤二百一十九。」李世贤低声说,「董振铎自焚而死,是个硬骨头。」
林启沉默片刻。
董振铎,这个名字他前世读史时见过,确实是个忠臣,可惜了。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各为其主,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厚葬他。」林启说,「传令全军,入城后不得扰民,违者立斩。陈阿林。」
「卑职在!」后勤总典官上前。
「你带人接管汉阳府库,清点钱粮物资。按长沙旧例,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记住,帐目要清,谁敢伸手,砍谁的手。」
「是!」
「张文。」
「卑职在!」
「起草安民告示,明日一早全城张贴。内容三条:一丶天兵只诛清妖,不伤百姓;二丶免除本年钱粮,废除苛捐杂税;三丶士农工商各安其业,靖湘军保境安民。」
「是!」
林启安排完毕,在众人簇拥下向城内走去。
走到知府衙门时,火已完全扑灭。
堂前空地上,董振铎的遗体已被装入棺木,盖上白布。
林启走到棺前,默立片刻。
「他临终前说什么了?」林启问。
周宽世在一旁答:「面向北方,三叩首,然后自焚。」
林启叹息。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大夫的气节,愚忠,但可敬。
他忽然想起江忠源,如果有一天,江忠源也面临这样的抉择,他会怎么做?
「立碑,就写清汉阳知府董振铎殉节处」。
「是。」
林启走进大堂。
虽然烧得不成样子,但框架还在。
他走到堂中,想像着董振铎最后站在这里的样子。
火光冲天,官袍燃烧,面向北方,三叩首。
「丞相,」李世贤跟进来,「接下来怎么办?武昌那边,探子回报,双福正在徵调民船,准备沉江锁道。」
林启走到烧得焦黑的地图前。汉阳丶汉口已下,武昌成了孤城。
但这座孤城,比汉阳高大坚固得多,守军也多一倍。
「周铁柱。」他唤道。
土营旅帅上前:「卑职在!」
「给你十天时间,在武昌城下挖地道。要多少火药,找刘绍要。要多少人,找李世贤调。」
「卑职领命!」
「罗大纲丶晏仲武。」
「末将(卑职)在!」两人应声。
「水师全力封锁江面,绝不能让清妖沉船成功。晏仲武,你的渔鹰」队继续潜入武昌,摸清炮台位置丶守军布防丶粮仓武库。我要一张比汉阳更详细的地图。」
「是!」
「李世贤。」
「末将在!」
「整顿部队,补充兵员弹药。十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攻城大军。」
「是!」
林启环视众人:「汉阳只是开始,武昌才是关键。拿下武昌,天兵东下金陵便再无阻碍。但这一仗,不会轻松。双福不是董振铎,他是满将,骄横悍勇,麾下还有两千荆州八旗兵,那是清妖真正的精锐。」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所以,这十天,不是休息,是备战。各部按令行事,不得懈怠。十天后,我要在武昌城头,看到靖湘军的旗帜。」
「遵命!」众人齐声。
林启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站在焦黑的大堂里。
阳光从烧穿的屋顶漏下,照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他走出大堂,望向长江对岸。那里,武昌城巍然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城墙泛着青黑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十天。
十天后,他将唤醒这头巨兽,然后,驯服它,或者被它吞噬。
江风吹过,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林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码头。
还有很多事要做。安民丶整军丶筹粮丶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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